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得令人心慌。
林晓将自己关在安全屋里,一边整理消化母亲的研究手稿和父亲搜集的资料,一边等待王小明的分析结果。将军几乎寸步不离,连她去苏沐晴的诊所看望被解救的动物和“钢镚”时,都沉默而警惕地跟在身侧。
话痨被派出去,利用它的空中优势和高调身份,在林家别墅和寰宇科技总部附近盘旋,试图捕捉任何与父亲下落或“诺亚”异常活动相关的蛛丝马迹。它每晚回来汇报,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但林晓能感觉到,父亲和“诺亚”仿佛都从海城的地表消失了,至少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
沈翊忙着处理“绿洲庄园”行动的后续——撰写报告、移交证物、协调对被救动物的安置和医疗,同时还要应对上级和外部的询问。他来看过林晓一次,只是例行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和是否需要支持,言行一如既往的严谨克制,但林晓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全然信任。父亲那句“警方内部也有眼睛”的警告,像一根刺,让她在每次与沈翊目光接触时,都下意识地多一分审视。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观察王小明,观察其他接触过的警员。每个人都似乎正常,但每个人又都可能隐藏着什么。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让她疲惫。
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宽慰的,是与母亲研究手稿的“对话”。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跃动着一个聪慧、热情、充满悲悯与好奇的灵魂。母亲对“跨物种共鸣”的理解,远不止是单向的“倾听”或“控制”,而是一种平等的“情感与信息的交响”。她在笔记中写道:“真正的聆听,是放下人类的傲慢,让自己成为频率的一部分,而非调节频率的主宰。” 这似乎为林晓自己时灵时不灵、且极度依赖情绪和专注力的兽语能力,提供了某种理论注解。她尝试按照母亲记录的一些冥想与专注方法进行练习,感觉与动物伙伴们的意念连接似乎更顺畅、更省力了一些,尤其是与将军之间,有时几乎无需刻意集中精神,便能感知到它简单清晰的情绪和意图。
第三天下午,王小明顶着一头乱发和更深的黑眼圈,敲响了安全屋的门。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睛里混合着兴奋与困惑。
“林顾问,有结果了,但也……更复杂了。”他进门后,压低声音说道。
将军起身,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趴下,实则监控着屋外动静。
“先说西南那个坐标。”王小明调出卫星地图,放大到一片郁郁葱葱、地势险峻的山区,“地理位置极其隐蔽,卫星影像显示有近期人工修筑的盘山道路痕迹,但通往峡谷核心区的最后一段被茂密林冠和疑似人工伪装网覆盖,热感信号也被某种方式屏蔽或干扰,无法确认内部具体情况。但根据地形分析,那里确实具备建设大型地下设施的绝佳条件。周边一百公里内,没有常住人口,只有几个已废弃的观测站和矿场。”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些模糊的、经过增强处理的影像边缘:“我在对比不同时期的商业卫星图时,发现这个区域上空偶尔会出现异常的、短暂的气流扰动痕迹,符合大型隐蔽通风系统运作的特征。另外,在距离坐标点约十五公里的一处山涧,我捕捉到过一次极其微弱、但频段特殊的无线电信号泄露,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信号特征与我们从‘绿洲’带回的某台设备的待机信号有百分之六十七的吻合度。”
百分之六十七,不算铁证,但已经是强有力的间接证据。
“所以,那里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方舟’?”林晓问。
“可能性很高。”王小明点头,随即眉头又皱起来,“但是,问题来了。我交叉验证了你提供的另外两个坐标——海外岛屿那个,三年前发生过一次‘地质勘探事故’,岛屿部分区域塌陷,现有影像显示已完全荒废,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痕迹。而‘绿洲庄园’,我们刚端掉。”
他看向林晓,眼神困惑:“如果‘方舟’是‘诺亚’的核心研发基地,为什么你父亲的情报里,会同时存在三个高概率地点?而且时间跨度不小。是‘方舟’在不断迁移?还是……‘方舟’本身就是一个分布式、多节点的概念?甚至,这三个地方可能都是‘方舟’的一部分,承担不同功能?”
林晓也被问住了。父亲资料里没有明确说明。母亲的手稿里更不可能有。
“还有更奇怪的。”王小明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海城及周边区域的交通、物流和通讯监控的异常模式分析,“在你父亲失联前后,也就是‘绿洲行动’前后这几天,我监测到数股隐蔽的人员和物资流动迹象,方向不一,目的不明。但其中有一股,规模不大,却非常精锐,行动轨迹……隐约围绕着海城几个重点科研机构和生物实验室的外围,像是在做某种‘勘察’或‘标记’。他们的反侦察能力极强,留下的痕迹很少,我只能捕捉到一些边缘信号。”
“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清理什么?”林晓心头一凛。
“像是在做‘评估’和‘预备’。”王小明斟酌着用词,“有点像……搬家前的最后检查,或者……销毁证据前的踩点。”
“清洁工。”一直沉默倾听的将军,突然用意念传来一个词。
林晓和王小明都看向它。
将军抬起头,眼神锐利:“在行动部队里,有一种特殊的后续单位,代号‘清洁工’。他们的任务不是直接作战,而是在主力撤离或行动暴露后,负责清除一切可能遗留的痕迹、线索、以及……‘不稳定因素’。包括未销毁的设备,未转移的数据,以及……可能开口的知情人。”
王小明倒吸一口凉气:“将军,你是说,‘诺亚’在准备撤离海城,同时派‘清洁工’来扫尾?那些被‘标记’的地方,可能就是他们认为需要‘清洁’的目标?包括……我们?”
“包括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秘密的人和地点。”将军的意念沉重,“顾问,你的安全屋,苏医生的诊所,甚至警局证物室和技术科……都可能成为目标。”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林晓的手机震动,是苏沐晴打来的,声音带着焦急:“晓晓!诊所这边有点不对劲!下午来了两个说是‘动保协会督察’的人,要看我们接收的那些从‘绿洲’救出来的动物的档案和医疗记录,态度很强硬。我按程序要求他们出示正式函件和证件,他们含糊其辞,最后悻悻走了,但我感觉他们不像真的督察!而且他们走后,我发现诊所后门的锁有被轻微撬过的痕迹!我害怕……”
“沐晴,别慌!锁好门窗,报警,就说有可疑人员试图非法闯入!我和将军马上过去!”林晓立刻道。
“王小明,通知沈队,汇报‘清洁工’的可能性!申请加强对关键地点和人员的保护!”林晓一边抓起外套,一边快速吩咐。
“明白!”王小明立刻开始操作通讯器。
林晓和将军冲下楼,驱车赶往苏沐晴的诊所。途中,林晓尝试联系话痨,让它赶往诊所附近空中监视。
话痨的意念很快传来,带着紧张:“嘎!傻妞!我刚在寰宇总部那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没有牌照,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车里的人一直用望远镜看大楼!感觉不对劲!我要跟过去看看吗?”
“别跟!注意隐蔽,记住车型和特征,然后离开那里,去诊所和我们汇合!”林晓立刻制止。话痨再聪明也只是只鸟,面对专业的“清洁工”太危险。
他们赶到诊所时,辖区派出所的警车已经到了。苏沐晴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警察勘查了后门,确认有专业撬锁工具留下的新鲜痕迹,但并未成功进入。所谓的“动保协会督察”没有留下有效身份信息。
沈翊的电话也打了过来,声音严肃:“王小明汇报了。我已经向上级申请提升警戒级别,并派人增援诊所和其他关键点。林晓,你们暂时留在诊所,增援到达后,护送苏医生和重要动物转移到更安全的地点。另外……”他顿了顿,“关于你父亲提供的坐标和‘清洁工’的分析,我需要更详细的当面汇报。等你那边安置妥当,立刻回局里。”
“好的,沈队。”
增援很快到达,是两名便衣刑警。决定将苏沐晴以及几只状态最不稳定、可能携带重要生物信息的实验动物先行转移至警方的一个秘密安全屋。林晓和将军随行护送。
转移过程很顺利。但在前往安全屋的路上,开车的便衣刑警忽然“咦”了一声,看向后视镜:“后面那辆灰色SUV,好像跟了我们三个路口了。”
林晓和将军立刻警觉地回头。那是一辆极为常见的车型,在海城的车流中毫不显眼。
“试试看。”副驾的刑警说道。
司机突然变道,加速,然后拐进一条小路。灰色SUV果然也跟着拐了进来,但随即在下一个路口,似乎意识到暴露,猛地掉头,汇入另一条主干道的车流,迅速消失。
“被跟踪了。”将军的意念冰冷,“对方很谨慎。”
安全屋位于一个老旧小区深处,不起眼但内部安保严密。安顿好苏沐晴和动物们后,林晓和将军立刻返回市局。
沈翊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除了沈翊和王小明,还有一位林晓没见过的高级警官,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这位是赵局。”沈翊简单介绍。
赵局约莫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晓和将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切入正题:“你们提供的关于‘清洁工’和西南坐标的情报,非常重要,也与我们接到的其他线报有吻合之处。‘诺亚’近期活动异常活跃且隐蔽,有全面收缩和转移迹象。上级已经决定,成立联合专案指挥部,协调各方资源,准备对西南坐标点进行一次高规格的侦察,必要时,采取决定性行动。”
他看向林晓:“林晓同志,鉴于你在此前案件中的特殊贡献,以及你与‘诺亚’之间的特殊关联,指挥部希望你能继续以顾问身份参与此次行动,主要负责特殊情报渠道的沟通与分析,以及动物伙伴的协调。当然,这需要你自愿,并且清楚其中的高风险。”
林晓毫不犹豫:“我愿意。”
“很好。”赵局点头,“具体行动计划将由沈翊同志负责制定。你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安全,并进一步核实西南坐标点的细节,为侦察行动提供尽可能多的前置情报。‘清洁工’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从今天起,你们全部转入指挥部的安全体系内,切断一切不必要的对外联系。”
离开办公室,沈翊单独对林晓说:“赵局是直接从部里下来协调此事的,可信。你父亲提到的内部问题,我们会暗中排查。在这之前,行动的核心情报,控制在最小范围。”
林晓点头,心中稍安。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失。
回到临时分配给她的指挥室,王小明正在紧张地调试设备,建立与联合指挥部的安全数据链路。
林晓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手头所有资料。她下意识地再次点开父亲U盘里那个尚未解锁的“备份与预警”文件夹。
这一次,她尝试输入了母亲研究项目的代号“聆听”,加上父亲信中提到的“诺亚基金会”早期名称。
密码错误。
她又尝试了父母结婚纪念日、自己的生日、甚至父亲常用的几个密码习惯组合,依旧无效。
这个文件夹里,到底锁着什么?父亲设置如此复杂的密码,是想保护什么?还是……想提醒什么?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屏幕上王小明刚刚共享过来的、对西南坐标点周边最新的信号监控分析图谱。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那些杂乱的数据流背景中,有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信号脉冲,每隔大约六小时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不到零点一秒。它的频率非常特殊,不像任何已知的通讯或设备信号。
更让她汗毛倒竖的是——这个信号脉冲的波形模式,与她记忆中,母亲某页实验手稿角落里,随手画下的一个类似“神经脉冲共振模拟图”的草图轮廓,惊人地相似!
西南坐标点发出的神秘信号,怎么会与母亲二十多年前的理论草图有关?难道母亲的研究成果,早已在“方舟”被实际应用?还是说,那里进行的实验,与母亲当年的方向一脉相承?
这个发现,让“方舟”的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林晓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
如果“方舟”的核心,建立在母亲未竟的理想之上,却被扭曲成最可怕的噩梦……
她面对的,将不仅仅是罪恶的组织,可能还是一座用母亲心血浇筑而成的、活生生的科学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