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安排的临时安全屋时,天光已大亮。林晓却毫无睡意。
突击行动的紧张、父亲加密通话带来的信息冲击、以及那份“净化”程序的阴霾,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她婉拒了沈翊的复盘会议,称自己需要休息处理轻微的精神透支。沈翊理解地点头,只叮嘱她好好休息,保持通讯畅通。
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军安静地趴在门边地毯上,耳朵却警觉地竖起。“哨子”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话痨则站在窗台,难得安静地梳理羽毛,豆眼却不时瞥向林晓。
父亲提到的音乐盒……
林晓走到储物柜前,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柜门。里面堆放着原主留下的各种奢华物品,大多是珠宝、限量包和未拆封的礼物。在角落里,她看到了那个略显陈旧的木制八音盒——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物品格格不入。
她小心地取出。音乐盒大约巴掌大小,表面是手工雕刻的藤蔓与小鸟图案,漆面因岁月有些斑驳,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记得这是八岁生日时,父亲出差归来送给她的,说是在一个古老小镇的工匠铺里偶然发现的。那时的父亲,笑容里似乎还有些她后来很少见到的温度。
她翻转音乐盒,底部是平整的木板。按照父亲说的——“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她用手指摸索着边缘,果然发现底部木板并非完全固定,有一个极其隐蔽、需要特定力度才能转动的暗扣。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顺时针旋转三下,听到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然后逆时针回转。又是几声轻响。
“咔。”
底部木板弹开了一条细缝。
林晓用指甲撬开暗格。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复杂机关或高科技设备,只有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的微型U盘,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便签纸。
她先展开便签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墨水有些褪色,显然写了有些年头了。
“晓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将真相交到你手中,或者,你已成长到需要知道这一切的时候。”
“关于你的母亲,苏文茵。她不是普通的研究员,而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跨物种神经信号与情感共鸣的顶尖学者之一。她生前最后一个项目,代号‘聆听’,旨在探索人类与高等动物之间是否存在超越本能的情感与信息传递通道。她的理论很超前,当时不被主流认可,但她坚持认为,这种‘共鸣’是生命进化中被遗忘的宝贵遗产。”
“‘聆听’项目曾得到一家海外生物基金会的秘密资助。后来我发现,那家基金会与一个名为‘诺亚’的组织的早期雏形关系密切。你母亲在项目取得关键进展时,实验室发生‘意外’泄漏事故,她为保护原始数据冲回现场……再也没有出来。官方结论是意外,但我始终怀疑。”
“你小时候常说自己能听懂小动物的‘悄悄话’,我们只当是孩子的幻想。直到你母亲去世后,我开始暗中调查,才发现‘诺亚’正在扭曲你母亲的研究方向,将其用于控制和改造。而你的‘天赋’……很可能并非偶然。我无法确定这是遗传,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但你必须小心。”
“U盘里是我多年搜集的全部资料,包括你母亲的部分原始笔记、‘诺亚’资金往来线索、以及几个我怀疑可能与‘方舟’有关的坐标点。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和你第一次说出‘小鸟在哭’那天的日期。愿这些能保护你,也愿你能完成你母亲未竟之事——用这份‘聆听’的天赋,去连接,而非控制;去守护,而非掠夺。”
“永远爱你的父亲,林振海。”
信纸从林晓颤抖的手中飘落。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母亲……“聆听”项目……自己的兽语能力可能遗传自母亲的研究……“诺亚”不仅害了母亲,还在扭曲她的成果……
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头晕目眩。原来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种子。她的重生,她的能力,家族的命运,竟都与母亲未完成的理想和“诺亚”的贪婪紧密纠缠。
“顾问?”将军的意念带着担忧传来,它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头轻轻拱了拱她的手。
林晓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捡起信纸,小心收好,然后拿起那个微型U盘。它冰冷而沉重,仿佛承载着两代人的理想、牺牲与未解的谜团。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固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输入密码——母亲生日,和那个遥远的、她向父亲哭诉“花园里的小鸟在哭,因为它找不到妈妈了”的夏日午后日期。
U盘成功解锁。里面是分门别类、整理得异常清晰的文件夹。
林晓先点开了标记为“文茵手稿”的文件夹。里面是大量手写笔记、实验草图和数据记录的扫描件。母亲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图纸上画着各种脑部神经与动物感官的联结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充满了热情与哲思。
“……今日与‘星辉’的共鸣实验取得突破。无需电刺激,仅通过专注的情感投射与接纳,我竟能隐约感受到它对远处幼崽的担忧……这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情绪画卷。如果人类能重新学会这种‘聆听’,而非一味用科技‘覆盖’……”
“‘诺亚基金会’的代表今日再次来访,对‘主动引导与强化’方向表现出过分兴趣。我明确拒绝了将共鸣用于行为操控的可能。科学应有伦理底线……”
“资金链突然出现问题……实验室安保等级被外部强制提升……有种不祥的预感……”
最后几篇笔记的日期,停在了事故前几天。
林晓红着眼眶,关闭了母亲的文件夹。她点开名为“诺亚脉络”的文件夹。里面是父亲整理的复杂关系图、隐蔽的资金流水截图、以及一些模糊的人物照片和背景调查。其中几张照片上的人,林晓在近期与父亲相关的商业新闻或“诺亚”的宣传材料中隐约见过。
接着是“可疑坐标”。里面有三个地点,分别标注着不同的可信度等级。其中一个,就是刚刚被他们突击的“绿洲庄园”。另外两个,一个在海外某岛屿,另一个……位于国内西南部群山深处,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峡谷地带。
最后,还有一个单独的加密文件夹,名称是“备份与预警”。林晓尝试打开,需要第二重密码。她尝试输入父亲信中提到的一些关键词组合,均告失败。可能需要其他信息或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就在她全神贯注浏览资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顾问,是我,王小明。”门外传来技术宅有些犹豫的声音。
林晓立刻关闭屏幕上的敏感窗口,只保留一个普通的文件浏览界面,然后示意将军去开门。
王小明端着两杯热咖啡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沈队看你脸色不好,让我给你送杯咖啡,顺便……呃,看看你有没有需要技术支援的地方?比如分析一下我们从‘绿洲’带回来的硬盘数据?我那边初步扫描完成了,有些加密区块很棘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晓的电脑屏幕,又迅速移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晓心中微动。王小明是技术天才,而且似乎对她一直保持着纯粹的好奇与善意。父亲警告警方内部可能有“眼睛”,但王小明……直觉上,他不像。而且,要破解U盘里更深层的数据,或者验证父亲资料的真实性,她确实需要可靠的技术帮助。
“谢谢。”她接过咖啡,“是有些数据需要交叉验证。不过……可能需要签更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王小明眼睛一亮,随即严肃起来:“我明白!沈队之前让我参与专案组核心部分时,已经签过最高密级了!林顾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林晓看着他眼中毫无伪装的热情和信任,做出了决定。
她将父亲U盘中关于“诺亚”脉络和可疑坐标的部分,隐去了母亲的研究和她能力关联的内容,拷贝到一个新建的加密分区,交给了王小明。
“这是我通过一些……私人渠道获得的线索,可能与‘诺亚’的核心基地‘方舟’有关。需要你帮忙验证这些坐标的真实性,尤其是西南部这个峡谷区域。另外,对比一下我们从‘绿洲’带回的数据,看有没有能相互印证或矛盾的地方。记住,这份资料的存在,暂时只有你我知道,包括沈队……也先不要汇报。我需要绝对确定其真实性。”
王小明接过存储设备,重重点头:“我懂!信息源需要保护!交给我,我会用离线环境分析,确保安全!”
他抱着设备匆匆离开,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但眼神里是技术人员的专注与责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晓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方向。
母亲的理想,父亲的隐忍,自己的使命。“诺亚”必须被阻止,母亲的成果不能被玷污,那些被残害的动物必须得到解救。
而这一切的关键,或许就在西南那片未知的群山之中。
“将军,”她轻声说,“我们可能很快要面对真正的‘方舟’了。”
将军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沉稳而坚定:“无论去哪里,职责所在。”
话痨飞过来,落在她肩头,难得没有聒噪,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嘎,傻妞,还有我们呢。”
“哨子”也醒了过来,跳下沙发,依偎在她脚边。
林晓看着身边的伙伴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她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拨弄的重生者,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继承了母亲的“聆听”,背负着父亲的调查,拥有着跨越物种的战友。
她打开那个尚未解锁的“备份与预警”文件夹,凝视着密码输入框。父亲还留下了什么?预警又是什么?
王小明能否验证出“方舟”的真正坐标?父亲林振海此刻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安全?那个神秘的“备份与预警”文件夹里,又隐藏着怎样最后的秘密或陷阱?
而沈翊……父亲警告中的警方内部“眼睛”,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会是谁?接下来的行动,还能信任谁?
西南群山,沉默的峡谷,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或揭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