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无波的古井。连最后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也被愈发绵密的雨声吞没。
杂役院里,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交织成一片,是底层劳作者筋疲力尽后唯一的宣泄。空气里浑浊的汗臭、脚臭、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雨雾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云倾悄无声息地坐起,像一尾从泥沼底部滑出的鱼。动作极轻,极缓,没有惊动身旁任何一个沉入梦乡的躯体。黑暗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炼气二层的修为虽微末,却足以让她在这种环境下,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控制自己的呼吸和脚步。
她摸到墙角,那里有一套早已备好的、最破旧不起眼的粗布衣裤。迅速换上,将散乱干枯的头发用一块灰扑扑的布巾紧紧包起。最后,她从自己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褥子底下,摸出那把崩了角的旧柴刀——这是上次在柴房发现后,她偷偷藏起来的,刀柄上曾沾有异血铁箍的那把。
手指抚过粗糙冰冷的木柄,和那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一股沉敛凶气的崩口刀锋,心里定了定。然后,她将怀里那几样要紧东西——所剩无几的地苔藑布包、暗红布袋、冰凉木牌,以及那个用内衬衣角层层包裹、依旧散发着惊人热力的石髓——仔细地贴身收好,确认不会在行动中发出声响或掉落。
做完这一切,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滑到窗边。窗户的插销早就被她用湿泥悄悄糊住,不再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出,又将窗户恢复原状。
冰冷的雨丝瞬间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立刻运转起体内那缕微弱的暗红灵力,驱散寒意,也让自己的感知在雨夜中变得更加敏锐。
雨不算大,但很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网。远处合欢宗山门的轮廓隐在雨幕之后,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像倦怠的眼睛,无精打采地亮着。巡夜的守卫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只有风雨声充斥耳际。
云倾矮下身,沿着记忆中最熟悉也最隐蔽的路线,朝着后山那座石屋潜去。她对这条路已经烂熟于心,哪里积水,哪里易滑,哪里是视线死角,都清清楚楚。雨水打湿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泥泞的“噗嗤”声,但很快就被风雨声掩盖。
石屋很快出现在视线里,蹲在更深沉的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躲在一丛被雨水打得簌簌发抖的矮树后,静静观察了片刻。石屋门窗紧闭,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息。周围只有雨打屋瓦和地面汇成溪流的哗哗声。
耐心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认没有异常,她才像狸猫般迅捷地蹿出,几个起落,便到了石屋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门上的锁早已锈死,但门轴处被她用之前找到的一点劣质油脂润滑过。她小心地握住门环,缓缓用力——
“吱……呀……”
一声被风雨声几乎完全吞没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门被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雨声。石屋里顿时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屋顶某处轻微的漏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地面,显得格外清晰、空旷。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阴冷的灰尘和石粉味,还有一股雨水渗入后的土腥潮气。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着的气。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丝。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没有点火——也没有火可点。凭借着对石屋布局的记忆和增强的目力,她摸黑走到屋子最里面,那个她曾经搭建、后来又拆掉的三角空间大致所在的位置。
这里堆放的杂物最多,也最是角落。她摸索着,将几块较大的木板重新拖过来,倚着墙角,勉强搭出一个仅能容她盘膝坐下、上方有些许遮挡的简陋“凹”角。又从旁边扯过一些干燥的碎草和破麻布,垫在身下,隔绝地气的阴寒。
做完这个临时的、聊胜于无的“窝”,她才真正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再次缓缓调整呼吸。
黑暗和相对的安全感,让她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但怀里那块石髓散发出的、透过层层布料依旧清晰的灼热,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战栗。
不能再拖了。
她伸手入怀,先摸出那个装着地苔藑的小布包。里面只剩下最后两小簇,暗绿色泽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股温润柔和的木灵气,是她此刻唯一觉得心安的依靠。
她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将其放在触手可及的身旁。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暗红色的空布袋和冰凉的木牌,放在另一边。
最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用内衬衣角紧紧包裹、滚烫灼人的小包。
解开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那层浸满她冷汗、微微发潮的布料被揭开时,一股灼热、爆裂、精纯到令人心悸的气息,猛地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燥热了几分!
即使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云倾似乎也能“看”到掌心那团鸽蛋大小、沉郁暗褐色、表面布满细密棱角的“石头”,正隐隐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却危险无比的暗红光芒!那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灵力感知上的“焰”!
心口处的魔种,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疯狂地旋转、震颤,传递出近乎贪婪的、要将这团“火焰”彻底吞噬的强烈渴望!那股渴望是如此凶猛,甚至冲击着她的神智,让她喉咙发干,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暗红。
这就是“石髓”!精纯、浓缩、爆裂的火灵力精华!
老头说“一点就着,劲儿冲”,绝非虚言。她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她是个凡人,仅仅是拿着它,不消片刻,手掌就会被其中蕴含的狂暴火气灼成焦炭!即便是她现在的炼气二层修为,和经过魔种初步淬炼的身体,也感到掌心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针扎火燎般的痛楚!
不能直接吸收!绝对不能!
她的理智在咆哮。这东西蕴含的能量太强,太爆裂,以她现在的经脉强度和灵力控制水平,直接引入体内,无异于将烧红的铁水灌进脆弱的水管,瞬间就是经脉尽毁、焚身而亡的下场!
怎么办?
一点点刮下粉末?用什么东西刮?如何控制分量?刮下来的粉末,如何引导吸收?万一控制不住,粉末在空气中就爆燃呢?
老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烟大,呛人,不好收拾。”
这东西,恐怕不仅仅是能量爆裂,其性质也极不稳定,稍受刺激就可能……
她死死盯着掌心这团滚烫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暗褐色石头,额角青筋隐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渴望与恐惧,像两条毒蛇,啃噬着她的心神。
就这么干看着?不,她做不到。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最快的变强希望。错过了,下一次机会不知在何时。而她的仇人,不会等她慢慢成长。
赌一把?
用魔种的力量去尝试接触、引导?魔种对它的渴望如此强烈,或许……有某种奇特的联系或克制?
她想起之前木牌似乎能稍稍缓解石髓的灼热。木牌和这石髓,还有那老头……这一切背后,是否真有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关联?
思绪电转,无数念头碰撞。最终,一簇冰冷的火焰,在她眼底深处燃起。
没有万全之策。在这绝境里,想要抓住力量,就必须冒险。
但冒险,不等于送死。
她先拿起旁边那簇稍大些的地苔藑,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温润柔和的木灵气迅速化开,流淌全身,滋养着疲惫的身体,也像一层柔和的保护膜,悄然覆盖在经脉内壁。这是“缓和剂”,希望能多少抵御一些可能到来的狂暴冲击。
然后,她将那块石髓,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前干燥的碎草上。暗褐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像一块沉默的炭,只有那内蕴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昭示着它的不凡。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暗红灵力。这缕灵力极其微弱,是她目前能分出的、最精细可控的一缕。
然后,她屏住呼吸,将这一缕细若游丝的暗红灵力,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石髓表面探去。
没有直接接触。而是悬停在石髓上方约莫寸许的位置,像最谨慎的触角,感应着石髓散发出的、无形却灼人的能量场。
“嗤……”
就在暗红灵力靠近的瞬间,石髓表面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那一缕暗红灵力前端,竟凭空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热气!仿佛要被点燃!
云倾心头一紧,立刻将灵力撤回些许。
不行,灵力直接靠近,会激发其不稳定,甚至可能被“点燃”反噬。
怎么办?
她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掌心。那里伤口未愈,布满了新旧交织的疤痕和血痂。一个更加疯狂、却也似乎更“直接”的念头,冒了出来。
《焚情诀》……以极端情绪为引,点燃心焰,焚尽杂质,炼化万物……
而“血”,往往是最古老、也最直接的媒介之一,尤其对魔道功法而言。
她看了看右手食指那缕暗红灵力,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狰狞的伤口。
一咬牙,她伸出左手,用右手那崩了口的旧柴刀刀尖——那沾染过异血的锋利处,在掌心一道最深、刚结痂不久的伤口上,狠狠一划!
“呃……”
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身下干燥的碎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去止血,而是强忍着痛,将流血的左手掌心,缓缓地、稳稳地,悬在了那块暗褐色的石髓正上方。
鲜血,一滴,两滴……带着她的体温和微弱的气血之力,滴落在石髓那凹凸不平、布满细密棱角的暗褐色表面上。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又像火星溅入火药!
就在血滴接触石髓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暗褐色的石髓,竟猛地亮起一团妖异刺目的暗红光芒!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灼目,更暴戾!一股恐怖的高温和狂暴无匹的爆裂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气浪以石髓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的碎草、尘土猛地掀飞!云倾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气浪冲得向后一仰,后脑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她左手掌心,那滴落的鲜血,却仿佛成了某种诡异的桥梁!
石髓爆发出的、那精纯暴烈到极致的火灵力,并没有完全散逸,其中一股最核心、最炽烈的“流”,竟顺着那尚未断开的血线,逆流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冲进了她左手的伤口,钻入了她的经脉!
“啊——!!!”
这一次,云倾再也无法压抑,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
痛!无法形容的痛!
那不是砂轮磨破皮的痛,不是寒冷冻僵的痛,也不是神魂受损的痛。那是岩浆灌体、烈焰焚身的痛!是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丝血肉,都被最爆裂的火焰强行涌入、灼烧、撕裂的痛!
那股火灵力太精纯,也太暴烈了!一进入她脆弱狭窄的经脉,便如同脱缰的疯马,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发出“嗤嗤”的、仿佛皮肉焦糊的幻听,剧痛让她全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粗布衣,又立刻被体内的高温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甚至有些地方开始鼓起细小的、灼热的水泡。头发、眉毛、睫毛,竟开始卷曲、焦黄!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火星和焦糊味!
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石髓”的恐怖!这根本不是炼气期修士能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丝顺着血线逆流而上的核心火流,也足以在瞬间将她这具破烂身体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即将被剧痛和高温彻底吞噬的刹那——
“嗡——!”
一直静静躺在旁边、冰凉的灰扑扑木牌,突然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鸣!
木牌表面,那个简陋扭曲的图案,猛地爆发出比石髓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凶戾的暗红血光!这血光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杀伐之气,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凝视!
血光瞬间将云倾和那块依旧在爆发暗红光芒的石髓一起笼罩!
下一刻,异变再生!
那冲入云倾体内、正在疯狂肆虐、即将将她焚毁的爆裂火灵力,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猛地一滞!而云倾心口处,那原本因为贪婪和兴奋而疯狂旋转的魔种,在这木牌血光笼罩和石髓火灵力侵入的双重刺激下,骤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它旋转的速度瞬间快了十倍、百倍!不再是温和的汲取和转化,而是化作了一个微小却无比恐怖的漩涡核心,散发出霸道无匹的吞噬之力!
“吼——!”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充满痛苦、暴戾和饥渴的无声咆哮,在云倾识海中炸响!
是魔种!它“醒”了!或者说,在石髓这极致爆裂的“血食”和木牌那古老凶戾气息的双重刺激下,它被提前、强制地激活了更深层的力量!
魔种化作的漩涡,产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不仅牢牢吸住了正在她体内肆虐的那股爆裂火灵力,更透过她的身体,与外面那块依旧在散发暗红光芒、但被木牌血光隐隐压制的石髓,建立了某种更加直接、更加霸道的连接!
“轰隆隆——!”
石髓剧烈震颤,内部蕴藏的精纯火灵力,不再是无序爆发,而是被魔种的吸力强行抽取,化作一道道更加凝实、更加炽烈的暗红色火流,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云倾的身体,准确地说,是涌向她心口那个恐怖的漩涡!
“呃啊啊啊——!!!”
比刚才猛烈十倍、百倍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云倾!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一座熔炉!一座被强行点燃、投入了过量薪柴、即将爆炸的熔炉!
外有石髓火流疯狂灌入,内有魔种漩涡霸道吞噬转化,两股同样暴烈、同样恐怖的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疯狂碰撞、撕扯、融合!
经脉在寸寸断裂,又在魔种转化出的、夹杂着一丝冰冷凶戾气息的暗红能量和地苔藑残留的木灵气双重作用下,勉强维系,然后被更狂暴的能量冲垮,再勉强维系……周而复始,如同最残酷的凌迟。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裂、熔化。
血肉在高温下不断干枯、焦化,又被强行转化的能量和生命精气强行催生出新的、更坚韧的细胞……
她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时而清晰得能感受到每一丝经脉断裂的脆响,时而又模糊得只剩一片灼热的血红和狂暴的能量乱流。许多破碎的前世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天衍宗诛魔台上沈清尘温柔残忍的笑,苏婉儿依偎在他怀中投来的胜利一瞥,万魔窟中万鬼撕咬的绝望与恨意……
恨!滔天的恨!焚尽一切的恨!
这恨意,如同最后一根引线,猛地引燃了《焚情诀》一直蛰伏的意念!
“以憎为引,点燃心焰,焚尽杂质,炼化万物……”
体内那狂暴冲突、几乎要将她撕碎的能量,在这股极致恨意的引导和《焚情诀》法门的隐约牵扯下,竟开始发生一丝极其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变化!
魔种吞噬转化出的暗红能量,不再完全无序,而是开始沿着《焚情诀》最基础、也最艰难的一条行气路线,缓慢地、痛苦地、却坚定不移地运转起来!每前进一寸,都像在烧红的刀山上碾过,带来更可怕的痛苦,却也强行将那些暴烈的能量约束、驯服一丝,将其真正转化为属于她云倾的、带着焚尽一切恨意与冰冷杀伐之气的特殊灵力——焚情魔元!
“轰!”
炼气二层的屏障,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粉碎!
炼气三层!
而且境界还在以可怕的速度攀升,直冲三层巅峰,并向第四层的壁垒发起冲击!
她的身体,成了战场,成了熔炉,也成了祭坛。献祭的是石髓的精纯火灵力和她自身的血肉精气,换来的,是魔种的提前觉醒,是《焚情诀》的强行入门,是修为的疯狂暴涨,是身体从内到外、脱胎换骨般的毁灭与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石屋角落那团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和木牌散发的冰冷血光,终于开始缓缓减弱、收敛。
那块鸽蛋大小的暗褐色石髓,此刻颜色变得灰败暗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一块被抽干了所有精华的普通顽石,“咔”一声轻响,碎成了几瓣,再无一丝灵性。
那枚灰扑扑的木牌,也恢复了原本不起眼的样子,静静躺在碎草中,只是表面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丝,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异。
而云倾……
她瘫倒在碎草和尘土中,浑身衣衫几乎被高温和汗水、血水浸透、烤焦,紧紧贴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了可怖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烈焰灼烧后留下的烙印,又像是某种诡异狰狞的血管凸起。许多地方皮开肉绽,焦黑与新生粉嫩的皮肉交织,看起来惨不忍睹。
她的头发、眉毛、睫毛,焦黄卷曲,脸上更是黑一道红一道,混合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有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瞳孔深处,两簇冰冷、沉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暴戾与焚尽一切恨意的暗红火焰,幽幽燃烧,在绝对的黑暗中,亮得惊心动魄。
她没死。
不仅没死。
炼气四层。
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咆哮、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带着灼痛与冰冷两种截然不同特质的暗红灵力(或者说,焚情魔元),云倾缓缓地、极其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疯狂、以及一丝冰冷快意的、扭曲的弧度。
成了。
她赌赢了。
用半条命,和难以想象的痛苦,换来了力量的第一次飞跃。
她撑着剧痛无比、仿佛每一寸都在尖叫的身体,慢慢坐起。动作间,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那是新生的、更坚韧的骨骼在适应。
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石髓,和一旁静静躺着的木牌。
石髓已废。
木牌……似乎吸收了石髓的部分精华,或者被魔种的气息侵染,变得更加诡异了。
而魔种……在心口处缓缓旋转,依旧传递出渴望,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急切,反而多了一丝沉凝和……难以言喻的凶戾。它“醒”了更多,也意味着,更危险,也……更强大。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可怖纹路和伤口、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力量……
真实不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