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天。
杂役院的泥地就没干过,一脚下去能带起半斤泥。空气湿冷,哈口气都带着白雾,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管事的心情比天气还糟。她那个在外门当值的侄女,托人捎信来,说是在一次小比中受了伤,丹药不够用,让她想想办法。可王管事一个杂役院的管事,能有什么办法?她那点微薄的俸禄,连自己买盒像样的胭脂都舍不得。
憋着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但天色还是阴沉得像要滴水。杂役们都缩在屋子里,搓着手,等着派活。
王管事裹了件半旧的棉袄,揣着手炉,三角眼扫过一张张畏缩的脸,最后钉在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云倾。”她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锅底。
云倾从墙角站出来,低着头,细声应:“在。”
“去,把东院回廊底下那堆积水清了。”王管事朝外努努嘴,“用桶给我一桶一桶提出来,泼到外头去。今天清不完,晚饭也别吃了。”
东院回廊地势低,这几天雨水倒灌,积了能没脚脖子的水,又脏又臭,还混着枯叶烂泥,是个人都不愿意沾手的活。
周围几个杂役互相递了个眼色,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松了口气——反正没轮到自己。
云倾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门边,拎起那对最大的木桶,转身出了屋。
冷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炼气二层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暖了些,力气大了些,但还没到寒暑不侵的地步。这湿冷的天气,依旧难熬。
她走到东院回廊。积水果然不少,黑乎乎的,水面上漂着枯叶和说不清的污秽,散发着一股**的霉味。回廊柱子底下,还结着薄薄的冰碴。
她放下桶,卷起又短又旧的裤腿——膝盖上那天的磕伤已经结了深紫色的痂。赤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积水里。
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一个哆嗦。
她咬着牙,弯腰,用水瓢将脏水舀进桶里。一瓢,两瓢……木桶很沉,装满水后更沉。她得使出吃奶的劲,才能勉强提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湿滑的回廊,走到院墙边的排水沟,将水倒掉。
一趟,两趟,三趟……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湿透的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提起沉重的木桶,膝盖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但她没停。
动作机械,眼神平静,只有偶尔抬起袖子擦汗时,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冰冷计算。
炼气二层,力气比之前大了约莫一半。原本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提起的水桶,现在单手也能拎动,只是看起来依旧吃力。耐力也好了不少,若是以前,这样来回十几趟,早就累瘫了。现在,只是呼吸微促,手臂酸胀。
她在适应新的力量,也在测试这具身体的极限。
更重要的是……她在观察。
借着一次次往返的机会,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回廊连接的东院各个角落,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扫过偶尔走过的、行色匆匆的低阶弟子。
合欢宗外门,分东西南北四院。杂役院在最西边,靠近后山,最是偏僻破败。东院则住着一些外门中地位稍高的弟子,或者有些背景的仆役。这里虽然也简陋,但比起杂役院,至少干净整洁些,房屋也像样点。
王管事让她来清东院的积水,未尝没有借机敲打、甚至让她“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好借刀杀人的心思。
云倾心里明镜似的。
又一桶水倒进排水沟。她直起身,轻轻喘了口气,目光掠过回廊尽头一间挂着“典藏阁”木牌的小屋。
那是外门存放低阶功法、杂书,以及一些无关紧要宗门旧物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只由一个年老昏聩的执事看守。
她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快了一拍。
怀里,那个暗红色的、空瘪的布袋,贴肉放着。三天了,除了那夜让她突破到炼气二层,它再无异动。但她总觉得,这东西不简单。那简陋的图案,那残留的、精纯到诡异的血煞魔气,还有能吸收灵力探查的微弱禁制……绝不该是一个杂役能拥有的东西。
或许,这“典藏阁”里,能有关于这布袋,或者类似图案的蛛丝马迹?
“喂!发什么呆!”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年轻男子,从旁边一间屋子里出来,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恶地看着她和她脚下的脏水:“赶紧弄干净!臭死了!挡着路!”
云倾连忙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细声道歉:“对不住,师兄,马上就好。”
那弟子哼了一声,目光在她湿透的、打着补丁的衣裳上扫过,又落在她赤着的、冻得发红的脚上,眼里的鄙夷更重,像看到什么脏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云倾等他走远,才继续弯腰舀水。
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平静无波。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前世她是天衍宗大师姐,万众瞩目,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敬畏、羡慕、嫉妒、爱慕……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如今这点鄙夷,连让她心湖起一丝涟漪都做不到。
只是……典藏阁。
得找机会进去看看。
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的身份,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别说进典藏阁,就是在东院多停留一会儿,都可能惹来麻烦。
又一桶水提起来。这次,她没有立刻走向排水沟,而是“不小心”脚下一滑。
“哎呀!”
一声低呼,木桶脱手,半桶脏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好巧不巧,正泼在回廊拐角处,一个刚走过来的、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脚边。
“啊!”少女惊叫一声,跳着脚往后躲,但裙摆和绣鞋上还是溅上了几滴泥污。
“对不起对不起!师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云倾慌忙放下空桶,连连鞠躬,声音带着惊慌的哭腔,肩膀缩得紧紧的,一副吓得要死的样子。
那少女柳眉倒竖,低头看着自己新上身的鹅黄裙摆上那几点刺眼的污渍,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小杂役,火气“噌”就上来了。
“你没长眼睛啊!往哪儿泼呢!”少女声音尖利,抬手就要打。
“住手。”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响起。
云倾低头弯腰的姿势没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穿着墨蓝色外门执事服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另一头。他面容方正,神色严肃,正皱眉看着这边。
黄裙少女举到半空的手僵住,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但还是狠狠瞪了云倾一眼,对那执事道:“陈执事,您看看这死丫头!把我新裙子都弄脏了!”
陈执事目光落在云倾身上,又看看地上的水渍和歪倒的木桶,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回事?”
云倾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回、回执事……弟子清积水,地上太滑,没站稳……弄脏了师姐的裙子,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她边说,边微微发抖,湿透的单薄身体在冷风里显得可怜极了。
陈执事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看地上确实湿滑泥泞,脸色稍霁。他认得王管事手下这个最不起眼的小杂役,平时闷不吭声,干活也算老实。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罢了。”陈执事摆摆手,对那黄裙少女道,“林师妹,她也不是有意的。裙衫脏了,拿去浆洗房便是,何苦跟个杂役计较,失了身份。”
那林师妹闻言,虽仍有些不忿,但陈执事开了口,她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冷哼一声,又狠狠剜了云倾一眼,跺脚走了。
陈执事又看向云倾,语气平淡:“下次小心些。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莫要再碍着旁人行走。”
“是,谢执事宽恕。”云倾连忙应下,声音里满是感激。
陈执事不再多言,背着手,朝典藏阁的方向走去——他正是看守典藏阁的执事。
云倾蹲下身,用袖子胡乱擦着地上的水渍,动作慌乱笨拙。但她的耳朵,却将陈执事离开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典藏阁门内,她才缓缓停下手。
脸上的惊慌和怯懦,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湖水般的平静。
她慢慢站起身,拎起空桶,走回积水边,继续一瓢一瓢地舀水。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滑,那“不小心”的一泼,角度、力道、时机,都经过了瞬间的计算。既要弄出动静,引起注意,又不能真的惹怒对方;既要让那林师妹有理由发作,又要让自己显得足够可怜、无辜,让可能出现的、有分量的旁观者(比如陈执事)产生一丝微不足道的同情或容忍。
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那位陈执事。
炼气六层左右的修为。气息沉稳,脚步扎实,是那种按部就班、靠着时间和资源堆上去的外门执事,天赋一般,但根基还算牢靠。面容严肃,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和淡淡的优越感,但并不像王管事那种纯粹的刻薄恶毒。
或许……可以稍加利用。
她需要一条能接触典藏阁,又不引人怀疑的路子。
今天,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那点同情?云倾心里毫无波澜。那不过是上位者对蝼蚁偶尔的、廉价的施舍,随时可以收回。她要的,从来不是同情。
是机会。
是能让她抓住,然后向上爬的机会。
她舀起最后一瓢脏水,倒进桶里。积水终于见了底,露出回廊下湿滑污浊的青石板。
她提着最后一桶水,走向排水沟。
路过典藏阁那扇紧闭的、略显陈旧的木门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门楣上那块“典藏阁”的木牌,又迅速移开。
快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傍晚时分,云倾终于把最后一点污水清理干净。她浑身湿透,手脚冻得发麻,嘴唇也失了血色。
回到杂役院,果然没有晚饭。灶早就冷了,连点热汤都没剩。
同屋的杂役端着饭碗,蹲在屋檐下吸溜着稀粥,看到她回来,有的撇撇嘴,有的干脆扭过头去,当没看见。
云倾也不在意,默默走到井边,打了桶冰冷的井水,草草擦了把脸和手脚,就回到自己那张靠门、漏风的铺位,蜷缩进又冷又硬的被子里。
被褥白天被泼湿的地方还没干透,躺上去冰凉一片。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体内那缕微弱的暗红灵力开始缓缓运转,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气。膝盖上的伤,在灵力悄无声息的滋养下,已经开始愈合,只剩下一点浅粉色的痕迹。
心口处的魔种,在吸收完那布袋残留的气息后,似乎陷入了某种“饱食”后的沉寂,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散发出的温热,依旧持续不断地淬炼着她的身体。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
脑海里闪过那本《焚情录》残篇。这几天夜里,她一直在尝试理解那些艰涩的口诀和运行路线。不愧是魔道功法,霸道诡谲,行气路线与正道功法大相径庭,甚至有些地方堪称凶险。但配合她体内这来历不明的魔种,竟隐隐有相辅相成之感。
只是没有灵气来源,不敢轻易尝试。万一修炼时动静大了,引来人查看,那就完了。
得想办法,尽快找到稳定的、安全的“食物”来源。
灵兽园暂时不行。
后山野兽,不能频繁去。
那个神秘的布袋,空空如也,线索似乎指向典藏阁……
还有王管事。今天这顿折腾,恐怕还没完。那个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今天没能借着林师妹的手整治她,必定还有后招。
得防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冰冷的墙壁。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敲打着窗棂。
黑暗中,她睁着眼,眸光清亮,没有一丝睡意。
像一只潜伏在暗处,耐心等待着机会,也警惕着危险的幼兽。
夜还很长。
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但至少,她手里,已经握住了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脚下这几寸泥泞。
也足以,让她看清阴影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被褥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睡吧。
养足精神。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