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心魔之种
苏晚潜入玄真梦境的方式,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用那枚玉佩——玉佩只是幌子。真正的媒介,是墨鸢递给她的一小瓶血。
“这是昨天战斗中,玄真剑气划伤我时留下的。”墨鸢说,“他的血沾在我的伤口上,我偷偷收集了一点。”
苏晚看着瓶中那几滴金色的血液——大乘期修士的血,即使离体已久,仍在微微发光,蕴含着恐怖的法则力量。
“用这个,比玉佩更直接。”她点头,“但风险也更大。大乘期的血里包含他的生命印记,我进入他的梦境时,可能会被直接反噬。”
“所以你有多少把握?”梅寒影问。
“三成。”苏晚实话实说,“但够了。”
她没有说剩下七成是什么——是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糟,意识被永远困在玄真的识海里。
但没人追问。到了这一步,问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苏晚盘膝坐下,将瓶中的血滴在额头。接引使印记瞬间被激活,发出灼热的金光。她闭目,意识顺着血液中的生命印记追溯——
穿过无尽虚空。
穿过层层防护。
最终,她“落”在了一片荒原上。
这里是玄真识海的外层,是他三百年来的记忆废墟。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残缺的月亮挂在西边。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痕,裂痕深处涌出黑色的雾气——那是心魔的具象化。
苏晚小心翼翼地前进。
她需要找到玄真意识的核心,在那里种下心魔种子。但大乘期修士的识海广袤如真实世界,要找一个小小的“核心”,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
她停下脚步,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山。
一座通体雪白、峰顶刺破云层的山。
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苏晚还是认出了两个字:
净璃。
她向那座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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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共生区外。
玄真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那座在他看来“畸形”的城市。
城墙上有修士,有凡人,甚至有染隙者——他们并肩而立,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决绝。
“可笑。”玄真轻声说。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一本巨大的书——《天律典》。
书页自动翻开,金色的文字从书中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条条律令:
“第一条:凡不遵天律者,视为叛逆。”
“第二条:凡庇护叛逆者,同罪。”
“第三条:凡反抗执法者,格杀勿论。”
每条律令出现,天地间的法则就凝固一分。当十条律令全部浮现时,共生区上空已经变成了一片“律法领域”——在这里,玄真就是神。
他可以用一个念头,让任何人“有罪”。
可以用一个眼神,让任何法术“无效”。
可以用一句话,让任何抵抗“徒劳”。
这就是大乘期的恐怖。
“墨鸢,”玄真的声音传遍全城,“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所有叛逆核心,自废修为,我可饶你一命。”
城墙最高处,墨鸢笑了。
她笑得很张扬,笑到伤口崩裂,血浸透了衣衫。
“玄真宗主,”她朗声道,“你活了八百年,还是没明白一件事——”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话音落下,她拔剑。
不是攻向玄真——那是找死。她的剑指向天空,指向那些金色的律令:
“诸位!还记得投票时说的话吗?!”
城墙上,两千三百人齐声回应:
“记得!”
“那现在——”
墨鸢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嘶吼:
“让他们看看——”
“什么是众生之怒!”
两千三百个声音,汇聚成一个:
“战!!!”
声浪冲天而起,竟震得那些金色律令微微颤动。
玄真皱眉。
他没想到,这些蝼蚁,竟敢反抗。
而且反抗得……如此决绝。
“冥顽不灵。”他合上《天律典》。
然后,翻开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
但空白,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写下任何律令。
任何他想要的、绝对成立的律令。
玄真抬起手指,在虚空中写下第一个字:
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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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世界。
苏晚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近看才发现,这座山不是石头,而是……冰。
净璃的冰。
她伸手触碰山体,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但寒意中,又带着一丝温柔——那是净璃残留的意念,在保护这座山,也保护山里的东西。
“前辈,”苏晚轻声说,“我需要进去。”
山体没有反应。
苏晚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触碰到冰山的瞬间,发出柔和的白光。冰面开始融化,露出一条向内的通道。
她走进通道。
里面是一个冰窟。
窟顶垂着无数冰锥,地面平整如镜。而在冰窟中央,有一张冰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年轻的玄真。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穿着天律宗弟子的青衣,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怀里抱着一把剑——剑穗上系着一枚玉佩,正是苏晚手中的那枚。
这不是现在的玄真。
是他三百年前的记忆,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
苏晚走近冰床。
她看到冰床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若可重来,宁负天下,不负卿。”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剑尖一点点刻出来的,刻得很深,深到冰层都裂了。
苏晚明白了。
玄真的心魔,就在这里。
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秩序的偏执。
是愧疚。
对净璃的、持续了三百年的、无法释怀的愧疚。
这份愧疚被他用“绝对秩序”的理念层层包裹,压在识海最深处,变成了这座冰山。
而现在,冰山裂了。
因为净璃的玉佩,因为墨鸢的出现——她是净璃的师妹,继承着净璃的遗志。
玄真在逃避。
逃避三百年前那个没有做出的选择。
苏晚在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按在年轻玄真的额头上。
她没有种下新的心魔。
她只是……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用净璃的声音——她通过玉佩感应到的、净璃残留的声音:
“玄真,回头看看。”
“你身后的世界,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声音很轻。
但在冰窟里,回响了三次。
每一次回响,冰山就震动一下。
第三次回响结束时,年轻玄真的眼皮,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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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
玄真写下的“诛”字,已经成形。
那是一个覆盖半边天空的金色文字,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诛杀万物的法则。文字下方,共生区的防御阵法开始崩溃——不是被破坏,是“被判定为无效”。
“第一条诛杀令:城墙。”
玄真开口。
话音落下,共生区的城墙,从最西侧开始,一寸寸化为齑粉。
不是被摧毁,是“被抹去”。
就像从画布上擦掉一条线,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城墙上的修士们摔下来,但没有人惨叫。他们爬起来,继续结阵,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
“第二条诛杀令:武器。”
所有金属武器——剑、刀、枪、箭——同时锈蚀、断裂、化为铁屑。
修士们愣了一下,然后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甚至用手,继续摆出战斗姿态。
玄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人……不怕死吗?
“第三条诛杀令:修为。”
他加重了语气。
这一次,是针对人。
所有修士,包括墨鸢、净尘子、梅长苏、离火真人,都感到体内灵力开始溃散。
就像堤坝决口,修为以恐怖的速度流失。
化神期的跌到元婴。
元婴的跌到金丹。
金丹的……直接变成凡人。
“第四条诛杀令:生命。”
玄真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这个字落下,共生区所有人,都将直接死亡。
没有过程,没有痛苦,就是“死”。
他提笔,准备书写。
但笔尖,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的识海里,响起了那个声音。
净璃的声音。
“玄真,回头看看。”
“你身后的世界,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手开始颤抖。
《天律典》从空中跌落,书页散开。
那些金色的律令文字,一个接一个黯淡、消失。
“不……”玄真按住额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我是死了。”净璃的声音在笑,笑得凄然,“但你还活着。活在你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我没错!”玄真低吼,“秩序必须绝对!否则世界会乱!”
“那现在呢?”净璃问,“你屠杀了这么多人,世界就安宁了吗?”
“他们……是叛逆……”
“他们只是想活着。”净璃的声音变得严厉,“像人一样活着。这有错吗?”
玄真说不出话。
他的识海里,冰山正在崩塌。
那些被他压抑了三百年的情感——对净璃的爱,对她的死的愧疚,对自己选择的怀疑——全部涌了出来。
像决堤的洪水。
冲垮了他用八百年构筑的“绝对秩序”理念。
“我……”他跪在半空,捂着脸,“我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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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世界。
苏晚睁开了眼睛。
她成功了——或者说,净璃成功了。
心魔种子不是种下的,是本来就存在。她只是……浇了点水,让它发芽。
现在,玄真的意识正在崩溃。
但苏晚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她看到,冰窟深处,还有一扇门。
一扇冰做的门,门上刻着复杂的阵法——那是比心魔更深层的东西。
她走近那扇门。
透过冰面,她看到门后……
是一个婴儿。
漂浮在虚空中的、浑身发光的婴儿。
婴儿的额头,有一个印记。
一个苏晚熟悉的印记——
桥身的印记。
第九个桥身的印记。
“这是……”苏晚愣住了。
婴儿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然后,婴儿开口说话。
声音很稚嫩,但内容却让苏晚浑身发冷:
“妈妈……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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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
玄真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空中,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大乘期的修为失控,引发天地异变——天空出现裂痕,大地开始震动,连悬阳的光芒都开始扭曲。
共生区的人呆呆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敌人好像疯了。
“趁现在!”离火真人强撑着站起来,“攻击他的肉身!”
“不行!”墨鸢拦住他,“他现在修为失控,攻击他只会引发自爆——大乘期自爆,方圆千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那怎么办?!”
墨鸢也不知道。
她看向苏晚——少女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但七窍又开始流血,而且流得比之前更凶。
显然,梦境里发生了意外。
而就在此时——
天空,裂开了。
不是玄真造成的裂痕。
是更高处,缓冲带外面的天空。
一只眼睛,从裂痕中探了出来。
那只眼睛巨大无比,瞳孔是纯粹的黑色,边缘流转着七彩的光晕。
它“看”着下方。
看着崩溃的玄真。
看着流血的苏晚。
看着茫然的众人。
然后,它眨了眨眼。
一道光,从眼中射出。
不是攻击。
是……连接。
光柱落在苏晚身上。
她的身体,被缓缓托起,浮到半空。
额头,接引使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与光柱融合,然后——
转向,照向玄真。
更准确地说,照向玄真怀中——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光团。
光团里,是一个婴儿的轮廓。
第九个桥身。
原来一直在玄真体内。
原来他闭关百年,不是为了突破境界。
是为了……压制这个注定要成为桥身的孩子。
压制这个,会威胁到“绝对秩序”的存在。
现在,压制失效了。
婴儿,苏醒了。
---
梦境世界。
冰门碎了。
苏晚看到婴儿从门后飘出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婴儿蹭着她的脸,“带我走……这里好冷……”
苏晚抱住婴儿,眼泪掉下来。
她明白了。
玄真的心魔,不止是对净璃的愧疚。
还有对这个孩子的……恐惧。
恐惧他会成为下一个林宵。
恐惧他会颠覆天律宗的秩序。
恐惧他会证明——自己错了。
所以他把孩子封印在识海最深处。
用三百年的修为,强行压制桥身体质的觉醒。
但现在,压制不住了。
因为苏晚带来了净璃的声音。
因为玄真自己的理念崩塌。
也因为……原初暗面,在呼唤这个孩子。
“我们走。”苏晚抱紧婴儿,转身。
但出口,被堵住了。
玄真的意识碎片,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挡在通道口。
那是玄真最后的执念:
“不准……带走他……”
“他是……我的……”
“我的……救赎……”
人形扑上来。
苏晚没有躲。
她只是举起手,亮出手背的接引使印记。
印记的光芒,与婴儿额头的桥身印记共鸣。
两道光,合二为一。
化作一柄剑。
苏晚握住剑,斩下。
不是斩向人形。
是斩向……连接婴儿和玄真的那根“脐带”。
剑落。
脐带断。
婴儿发出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穿透梦境,穿透现实,穿透缓冲带——
传到了彼世深处。
那只眼睛,听到了。
然后,它缓缓……
闭上了。
像是……
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
现实世界。
光柱消散。
苏晚从空中坠落,被墨鸢接住。
她怀里的婴儿,已经不见了——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她的身体。
而玄真……
他停止了哀嚎。
缓缓站起身。
眼神,恢复了清明。
但那种清明,是看透一切后的……空。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我守了八百年……守的只是一个幻影。”
他看向墨鸢,看向共生区,看向这片他试图抹去的土地。
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净璃,”他说,“这次……我听你的。”
他抬手,《天律典》飞回手中。
但他没有翻开。
而是……撕了。
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金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盛大的雪。
“从今日起,”玄真的声音传遍天地,“天律宗……解散。”
“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他看向墨鸢:
“墨鸢城主,可否借……一剑?”
墨鸢愣住:“什么?”
“借你的剑,”玄真说,“杀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该死。”玄真说得平静,“但更因为……我需要用我的死,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墨鸢握剑的手在抖。
她看向苏晚——少女已经昏迷,但呼吸平稳。
看向净尘子——师尊对她点头。
看向所有幸存的人——他们眼中,有恨,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茫然。
“你自己动手。”墨鸢最终说,“你的罪,你自己了结。”
玄真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好。”
他接过墨鸢的剑——一柄普通的铁剑。
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净璃,”他最后说,“这次……我选你。”
剑刺入。
血,不是红色的。
是金色的,像阳光,像希望,像……某种解脱。
玄真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作光点。
他最后看向苏晚,眼中是复杂的情感:
“那个孩子……拜托了。”
“告诉他……对不起。”
光点散尽。
天律宗宗主,玄真。
死。
而在他死去的地方,留下了一枚种子。
一枚……第九桥身的种子。
悬浮在空中,微微跳动。
像一颗新的心脏。
在等待……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