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众生之择
投票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共生区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这几乎是所有成年居民的总和。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还裹着伤。
广场中央搭起了临时的木台。台上没有座位，只有一面刻满名字的石碑——那是三年来所有为共生区牺牲者的名录，从林宵开始，到昨天的文心长老。
墨鸢站在碑前，背后是刚刚升起的悬阳第一缕光。
她的伤没有好，站立时需要微微倚着石碑，但这个姿势反而让她显得更加坚毅。
台下的人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看着这个三年前还是天律宗通缉犯，如今却是他们精神领袖的女子。
“诸位。”墨鸢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了广场每个角落，“四天后，天律宗宗主出关。他会来，带着比昨天更强大的力量，来摧毁我们建立的一切。”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昨天那场战斗，大家看到了。”墨鸢继续说，“我们赢了——如果惨胜也算赢的话。但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侧身，让出石碑的全貌。
阳光照在那些名字上，每一个字都像在流血。
“清虚道长，魂飞魄散。”
“文心长老，身死道消。”
“还有三百七十一位战士，昨天死在城墙上。”
“这还只是开始。”
墨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如果四天后我们选择抵抗，还会死更多人。可能是你的丈夫，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父母。可能是你身边站着的这个人，也可能是——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所以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事——投票。”
“选择抵抗，还是选择……投降。”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时，人群骚动了。
“投降？”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吼道，“那些狗娘养的杀了俺兄弟！俺宁死也不降！”
“不降！”更多人附和。
但墨鸢抬起手，示意安静。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她说，“我也想报仇。想为清虚道长报仇，为文心长老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复仇的代价是什么？是让更多人死去，让更多孩子失去父母。我们抵抗，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保护还活着的人。”
“如果我们抵抗，有四成把握能赢——这是离火真人和梅家主推算的结果。但即使赢了，我们也会死至少一半人。”
“如果我们投降，宗主承诺只杀首恶——也就是我、净尘子师尊、梅家主、离火真人、苏晚等不超过二十人。其余人可以活，但必须重新接受天律宗的‘秩序净化’，废除所有共生区理念，回到三年前的样子。”
台下死寂。
“所以，”墨鸢说，“现在开始投票。选择抵抗的，站在广场东侧。选择投降的，站在西侧。选择弃权或者无法决定的，留在原地。”
她退后一步，把整个广场让给阳光。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
“记住——无论选什么，都是你的权利。林宵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权利。”
传令官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人群开始移动。
先是那个刀疤汉子，大步走向东侧。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士。
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走向西侧。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向台上的石碑，眼泪掉下来，但没有回头。
更多的人开始选择。
东侧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年轻人、修士、经历过天律宗迫害的人。他们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宁死不屈的决心。
西侧的人也不少，大多是老人、带着幼儿的父母、还有重伤未愈的伤者。他们的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但也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留在原地的，大约有三百人。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像是被这个选择压垮了。
墨鸢静静看着。
她看到了陆明——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散修，毫不犹豫选择了东侧。
看到了南离剑宗那个女弟子，她站在东侧最前方，手握剑柄，眼神像淬了火的铁。
也看到了一些她熟悉的面孔，选择了西侧。
比如共声学堂的一位女教师，她有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选择时她跪在地上，对石碑磕了三个头，然后哭着走向西侧。
墨鸢理解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个选择，都有自己的重量。
香，燃到一半。
东侧大约一千八百人。
西侧大约九百人。
原地还有三百人。
比例大约是二比一。
这个结果，在墨鸢预料之中。
但接下来的变化，她没有预料到。
一个选择了西侧的老人，忽然走出人群，来到石碑前。
他叫孙老伯，墨鸢记得——三年前甜水村劫难中幸存的村民之一，现在在共生区的菜市场卖豆腐。
孙老伯对着石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对西侧的人群说：
“俺选了投降。因为俺孙子才三岁，俺想看着他长大。”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俺刚才看着这碑，忽然想明白了——如果俺投降了，俺孙子确实能活。但他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一个说真话会被杀的世界。”
一个想做自己会被净化’的世界。
一个连哭都要看人脸色的世界。
“那样的活，算活吗？”
老人擦去眼泪，看向东侧：
“三年前，林宵那孩子来甜水村时，跟俺说过一句话。他说：‘孙伯，人活着，不是为了喘气，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俺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他深深鞠躬，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东侧。
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他走到了。
站在了东侧人群的最边缘。
这个举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西侧的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
她走到孙老伯刚才跪过的地方，也跪下磕头。
然后她站起来，对墨鸢说：
“墨城主，我选了投降。因为我怕死，更怕孩子死。”
“但我想问——如果我投降了，我的孩子活下来，他长大后问起今天的事，问我为什么没有站出来保护该保护的东西……”
她哽咽了：
“我该怎么回答？”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年轻母亲转身，走向东侧。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西侧的人群，像融化的冰山，一点点向东侧流动。
不是所有人——还有大约四百人留在西侧。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墨鸢理解，也尊重。
但更多的人，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他们认为“正确”的路。
即使那条路，通向死亡。
香，燃尽了。
最终统计：
东侧，两千三百人。
西侧，四百人。
原地，三百人。
超过八成的人，选择了抵抗。
墨鸢看着这个结果，眼眶发热。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躬。
直起身时，她说：
“谢谢。”
“谢谢你们，选择了希望。”
“即使希望很渺茫。”
“即使代价很沉重。”
“但你们选了。”
“这就够了。”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哭声，然后是坚定的掌声。
那掌声越来越响，像潮水，像雷鸣，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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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结束后，墨鸢立刻召开了战前会议。
与会者只有五人——墨鸢、净尘子、梅长苏、离火真人，还有被临时唤醒的苏晚。
苏晚的状态很差，她透支了所有情感，现在看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但她说，她能坚持到战争结束——如果还能活下来的话。
“四天后，宗主出关。”墨鸢铺开地图，“根据清虚道长生前留下的情报，宗主本名‘玄真’，三百年前就是渡劫期大圆满，闭关百年，可能已经摸到‘大乘’的门槛。”
房间里气氛凝重。
大乘期。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现存的所有修士，最高的也就是渡劫初期——天律宗那三位太上长老就是。而宗主可能比他们高整整一个大境界。
“我们能调动的最高战力，”离火真人盘点，“我，渡劫初期，但重伤未愈，最多发挥五成实力。梅家主，化神后期。净尘子道友，化神中期。墨鸢城主，元婴大圆满，但战力可越阶，算化神中期。”
“加起来，勉强相当于两个半渡劫初期。”梅长苏苦笑，“而宗主一个人，可能相当于五个渡劫期。”
“还有缓冲带。”苏晚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少女的眼睛依然空洞，但声音很清晰：“缓冲带不是只能拖延暗面。它也能……干扰修士的神识。”
“什么意思？”
“织梦天书里有一种阵法，叫‘心魔阵’。”苏晚说，“可以放大修士内心的恐惧、怀疑、执念。宗主闭关百年，心魔一定很重。如果我们能在缓冲带的基础上叠加心魔阵……”
“他会走火入魔。”梅寒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被人用轮椅推着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清亮。
“寒影！”梅长苏急道，“你怎么——”
“我没事。”梅寒影说，“燃魂的反噬我已经控制住了。现在重要的是——心魔阵，我能布置。”
墨鸢看着她：“你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梅寒影竖起手指，“第一，宗主贴身之物，用来锁定他的心神频率。”
“这个……”净尘子皱眉，“宗主闭关百年，贴身之物早就找不到了。”
“第二，至少九名化神期修士的血为引，构筑阵法核心。”
离火真人摇头：“我们现在凑不出九个化神期。”
“第三，”梅寒影看向苏晚，“一个能进入宗主梦境的人，在他心神最脆弱时，种下心魔种子。”
房间里安静了。
苏晚缓缓抬头：“我去。”
“不行。”墨鸢断然拒绝，“你的状态——”
“只有我能去。”苏晚打断她，“我是接引使，我能进入任何人的意识。而且……我有织梦传承，知道怎么编织梦境陷阱。”
“太危险了。”净尘子说，“宗主的识海，肯定有重重防护。你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苏晚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看向墨鸢，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那是决绝：
“墨鸢姐，林宵哥哥让我活下来，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是让我在需要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现在，就是需要的时候。”
墨鸢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她只能点头。
“好。”她的声音在抖，“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苏晚笑了，笑得很淡：
“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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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共生区进入了疯狂的战备状态。
能动的都在动。
修士们在加固城墙，修复阵法。
凡人在搬运物资，制作箭矢。
孩子们被集中到最安全的几个地下避难所，由专门的人看护。
而核心的几个人，在做更关键的事。
梅寒影在共声学堂的地下密室布置心魔阵。她用自己的血画阵图——燃魂之后，她的血里蕴含着涤罪法则的精华，对心魔阵有加成效果。
但画到一半时，她吐了一口黑血。
“你的身体撑不住。”梅长苏扶住女儿，“换我的血。”
“不行。”梅寒影摇头，“父亲你的血里没有涤罪法则，画出来的阵效果会打折扣。”
“那也不能——”
“我能撑住。”梅寒影擦去嘴角的血，“这是我欠的债。得自己还。”
另一边，苏晚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她要进入宗主的梦境，需要先“定位”。这需要一件宗主的贴身物品作为媒介。
但去哪里找？
“也许……我知道一个地方。”净尘子忽然说。
他带着墨鸢和苏晚，来到共生区边缘的一处荒坟。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是谁？”墨鸢问。
“净璃。”净尘子轻声说，“当年她被定为叛徒处死，尸体不准收敛。我偷偷捡了几块骨头，埋在这里。”
他跪下来，抚摸着那块石头：
“师妹临死前，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我埋她的时候，把那东西也埋进去了。”
“是什么？”
净尘子开始挖坟。
挖到三尺深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雕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字：真。
“这是……”墨鸢愣住了。
“玄真年轻时，送给净璃的定情信物。”净尘子说，“他们曾经……是道侣。”
这个秘密，连墨鸢都不知道。
“后来净璃发现了影阁的真相，想劝玄真一起改革天律宗。但玄真选择了宗门，选择了‘绝对秩序’。”净尘子摩挲着玉佩，“净璃被处死那天，玄真没有来。只托人送来了这枚玉佩——不是送别，是断绝。”
苏晚接过玉佩。
入手冰凉。
她闭上眼睛，用接引使的能力感知。
玉佩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精纯的意念。
是三百年前的玄真，对净璃的……
爱，与愧疚。
“够了吗？”净尘子问。
“够了。”苏晚睁开眼睛，“有这个，我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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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黎明。
距离宗主出关，还有三个时辰。
共生区所有防御阵法全开。
两千三百名选择抵抗的人，全部就位。
城墙，城楼，街道，屋顶……每一个能站人的地方，都有人。
他们拿着剑，拿着弓，拿着锄头，拿着菜刀。
准备迎接，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墨鸢站在最高的城楼上，看着东方。
那里，是天律宗总坛的方向。
晨光中，她忽然想起林宵跳进道劫深渊前，回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姐，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就看看身后——那里有很多人，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
她回头。
身后，是共生区。
是那些选择了希望的人。
是这片他们亲手建立的土地。
“我不累。”墨鸢轻声说，“因为有你们。”
悬阳完全升起。
阳光照在缓冲带的光膜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很美。
而就在此时——
天边，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普通的钟。
是“醒世钟”——天律宗宗主出关时，才会敲响的钟。
钟声传遍三千里。
所有听到钟声的人，心头都一震。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个人影，从东方踏空而来。
一步，百里。
两步，跨过山河。
三步，已到共生区外。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男子，白衣胜雪，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只有绝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
秩序。
“本座，玄真。”
他的声音，像万古寒冰：
“叛逆墨鸢，出来受死。”
战争，开始了。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彼世深处，
那只眼睛，
完全睁开了。
它“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
缓缓地，
伸出了一根触须。
触须穿过缓冲带，
没有破坏，
只是……
轻轻碰了碰。
像在试探。
像在确认。
像在说：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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