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梦境铸成
缓冲带编织的第三天,苏晚七窍流血的模样已经不能单纯用“恐怖”来形容。
她的眼眶、耳孔、鼻孔、嘴角,甚至皮肤上的毛孔,都在渗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不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明灭闪烁,像一片围绕她旋转的红色星云。
共声学堂的静室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的阵法核心。地面上刻满了织梦密文,墙壁上挂着七幅卷轴——对应七卷天书传承,每幅卷轴前都坐着三位织梦者,他们闭目结印,额头的印记发出对应颜色的光。
但所有光流最终都汇聚到中央的苏晚身上。
她现在是整个梦境网络的“心脏”。
“还能撑多久?”墨鸢坐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她的伤只做了简单处理,二十一次死亡的记忆像无数根针扎在脑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梅寒影躺在旁边的软榻上,气息微弱:“按照《织梦天书》的记载……核心编织者最多支撑……三天三夜。”
“现在是第三天。”净尘子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入夜。”
“两个时辰……”墨鸢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
“你别动。”梅寒影的声音细若游丝,“燃魂反噬比我想象的严重……你现在动一下,经脉都可能崩断。”
墨鸢苦笑:“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
“看着。”梅寒影闭上眼睛,“相信她……就像林宵相信我们那样。”
静室里只剩下织梦者们的呼吸声,和苏晚血珠明灭的微弱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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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意识,正悬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
往下看,是七个织梦点。每个点都由三位织梦者维持,他们将自己的记忆、情感、对世界的眷恋,抽丝剥茧般编织成梦的经纬线。
往上——或者说往“外”,是现实世界。战火刚刚熄灭的共生区,重伤的同伴,还有四天后必将到来的决战。
而她处在中间。
像一个蜘蛛,坐在网的中央,感受着每一根丝的颤动,调整着每一处经纬的交错。
但这张“网”太庞大了。
缓冲带要覆盖的,是整个原初暗面的封印表面。那面积相当于三个共生区大小,需要编织的梦境层厚度至少要达到“三寸”——这是《织梦天书》里记载的最低安全值。
三寸梦境,听起来很薄。
但换算成心念丝线,需要三千七百亿根。
每根丝线,都要承载编织者真实的情感。
爱、恨、欢喜、悲伤、希望、恐惧……所有人类的情感,都要被提炼、净化、编织进去。
因为只有真实的情感,才能对抗原初暗面的“虚无”。
“苏晚。”
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是观星客。
或者说,是观星客留在传承里的最后一丝意念。
“前辈?”苏晚的意识回应,“您还在?”
“我一直都在。”观星客的声音很轻,“七位守护者的意念,都融进了传承里。我们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现在很需要帮助。”苏晚实话实说,“三千七百亿根心念丝线……我才编织了两千亿。时间不够了。”
“你知道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丝线吗?”
“因为要足够坚韧,能承受暗面的侵蚀?”
“不。”观星客说,“是因为要‘复杂’。”
光海中,观星客的虚影浮现。她伸出手,指尖凝出一根透明的丝线:“你看,单根丝线,无论多坚韧,都会被暗面解析、复制、吞噬。就像一滴墨落入大海,瞬间就消散了。”
丝线分裂成两根、四根、八根……最终变成一团乱麻。
“但如果是无数根丝线,以复杂的方式交织,”观星客手指轻拨,乱麻开始自我组织,形成某种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暗面就无法在短时间内解析。它会‘卡住’,就像人脑无法同时处理太多信息。”
苏晚明白了:“所以缓冲带的本质……是一个‘认知迷宫’?”
“对。”观星客点头,“用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制造一个暗面无法快速理解的屏障。每解析一根丝线,它就需要时间。而三千七百亿根……足够拖上很多年。”
“那如果它解析完了呢?”
“到那时,”观星客的声音变得缥缈,“要么人类已经找到了彻底治愈它的方法……要么……”
她没有说完。
但苏晚懂了。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中间选项。
“继续编织吧。”观星客的虚影开始消散,“记住,不要只编织美好的情感。恐惧、愤怒、憎恨……这些也要有。完整的缓冲带,必须包含人类情感的全部光谱。”
“为什么?”苏晚不解,“负面情感不会削弱缓冲带吗?”
“恰恰相反。”观星客最后说,“暗面本身……就是极致的负面。如果你只用美好对抗它,就像用清水对抗墨水——瞬间就被染黑了。但如果你把墨水也织进去……它反而无法分辨,哪里是它,哪里是你。”
虚影彻底消失。
苏晚深吸一口气——如果意识体有呼吸的话。
她开始调整编织策略。
不再只抽取织梦者们美好的记忆。
而是引导他们,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陆明想起了全家被定为染隙者那天,刑堂修士冰冷的眼神。
南离剑宗的女弟子看见了师弟惨死的画面。
梅家的织梦者回忆起家族三百年来的压抑与束缚。
恐惧丝线,黑色的,带着尖刺的丝线,开始融入梦境网络。
然后是愤怒。
离火真人对天律宗滥杀无辜的怒火。
梅寒影对自己曾经盲从“绝对秩序”的自我憎恨。
净尘子对净璃之死的愧疚与愤懑。
愤怒丝线,赤红色的,灼热的丝线。
悲伤、绝望、迷茫……
所有负面情感,都被抽丝剥茧,编织进去。
梦境网络开始变得……沉重。
但这种沉重,反而让结构更加稳固。
就像一棵树,根系越往黑暗的土壤深处扎,树冠就越能向光明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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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静室。
“不对劲。”梅寒影忽然睁开眼,“苏晚的呼吸……变慢了。”
墨鸢强撑着挪到苏晚身边。少女的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血珠明灭的频率也降低了,从每息三次变成每息一次。
“她在抽取更深层的情感。”净尘子面色凝重,“负面情感……对编织者的负担很大。”
“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情绪崩溃,重则……”净尘子没说下去。
但墨鸢懂了。
苏晚可能会陷入永久的抑郁,或者直接意识消散。
“能阻止吗?”
“不能。”梅寒影摇头,“编织一旦开始,除非完成,否则强行中断会导致所有织梦者反噬。七组人……都会死。”
墨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的选择。
又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相信她。”梅寒影重复这句话,不知是在对墨鸢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时间继续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到黄昏。
还有半个时辰,三天期限就到了。
而苏晚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那些血珠不再悬浮,而是滴落在地面的密文上,被阵法吸收,发出妖异的红光。
“她在燃烧精血维持意识。”净尘子的声音在发抖,“这样下去……就算编织完成,她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晚会油尽灯枯。
墨鸢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甜水村的那个夜晚。
苏晚还是个怯生生的村姑,躲在林宵身后,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林宵说:“师姐,她不一样。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
“希望。”林宵说,“在绝望最深的地方……看见希望。”
墨鸢睁开眼睛,看向苏晚。
少女的脸已经毫无血色,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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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深处。
苏晚完成了第三千六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丝线。
还差最后一根。
但她找不到可以抽取的情感了。
织梦者们的情感库存,已经枯竭。
七组人,二十一位织梦者,加上她自己,所有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被抽干了。
现在他们像空壳一样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只剩下维持阵法的最低本能。
还差一根。
就一根。
可这一根,比之前的三千多亿根加起来都重要。
因为这是“收口”的那一根。
梦境编织就像织毛衣,最后要打一个结,把所有的线头收拢。这个结如果打不好,整张网就会慢慢散开。
苏晚的意识在情感废墟里翻找。
一点点的爱,没了。
一点点的恨,也没了。
连最细微的“喜欢”或者“讨厌”,都被抽干了。
她找不到那根线。
时间在流逝。
现实世界里,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正在消失。
夜幕即将降临。
三天期限,到了。
“苏晚。”
又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观星客。
是……林宵。
或者说,是苏晚记忆中林宵的声音。
“林宵哥哥?”苏晚的意识在颤抖,“你……”
“我在你心里。”那个声音温柔地说,“我们所有死去的人……都活在活着的人心里。”
光海中,浮现出无数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
清虚道长在道劫深渊边,对凌霄子说:“师兄,这次我站对边了吗?”
文心长老在第二十一次轮回前,问墨鸢:“值得吗?”
观星客在消散前说:“去理解它吧……”
还有更早的。
净璃在刑场上回头,对年幼的墨鸢微笑。
凌虚子在影阁里,对着空白的第九个位置发呆。
三百年来,所有为了这个世界战斗过、牺牲过的人。
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选择。
都还在。
“死亡不是终点。”林宵的声音说,“遗忘才是。”
“只要你记得我们,我们就还活着。”
“只要你相信我们相信的东西,我们就还在战斗。”
苏晚哭了。
如果意识体会流泪的话。
她伸出手,从那些光点中,抽出了最后一根丝线。
那不是爱,不是恨,不是任何单一的情感。
那是……传承。
是前辈把火炬交给后辈时,那种托付与信任。
是生者对死者的承诺。
是“我会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这根丝线,无色,透明,却比任何丝线都坚韧。
苏晚将它织入网络。
收口。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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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夜幕完全降临的瞬间。
静室里,所有织梦者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额头的印记同时亮起,七色光芒汇成一道光柱,冲破屋顶,直上云霄。
光柱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覆盖天穹的、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缓缓下落,像最轻柔的纱,笼罩了整个共生区,然后继续向外扩散。
三百里。
五百里。
一千里……
最终,覆盖了以归墟眼为中心、半径三千里的全部区域。
缓冲带,成了。
薄膜在夜空中微微荡漾,反射着悬阳的光芒,像一片发光的海。
很美。
美得不真实。
静室里,织梦者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透支了所有情感,现在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们都还活着。
只是需要时间……重新学习“感受”。
苏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她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墨鸢接住了她。
“完成了……”苏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墨鸢姐……我做到了……”
“嗯。”墨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做到了。”
“林宵哥哥他们……都在帮忙……”
“我知道。”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苏晚闭上眼睛,陷入深度昏迷。
她的呼吸微弱,但稳定。
还活着。
这就够了。
墨鸢抱着苏晚,看向窗外那片发光的缓冲带。
很美。
但也很脆弱。
就像希望本身。
“师尊,”她说,“还有四天。”
净尘子点头:“宗主四天后出关。”
“我们能赢吗?”
这一次,净尘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那片光膜,看了很久,才说:
“鸢儿,你记得林宵最后说的话吗?”
“记得。”墨鸢轻声重复,“‘路在众生脚下’。”
“对。”净尘子笑了,“所以能不能赢……不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该由所有走过这条路的人……一起决定。”
墨鸢明白了。
她轻轻放下苏晚,站起身。
虽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站得很直。
“通知所有人,”她对门外候命的传令官说,“明天日出,广场集会。”
“要做什么?”
“投票。”墨鸢说,“决定……我们要不要打这一仗。”
传令官愣住了:“可是……敌人四天后就来了,现在投票……”
“正因为敌人要来了,才要投票。”墨鸢看向窗外,那片光膜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林宵用生命换来的选择权……不是让我们在安全的时候用的。是在这种时候——在生死存亡的时候,让每个人自己决定,要不要为这个世界拼命。”
传令官深深看了她一眼,鞠躬:“是。我这就去通知。”
房间里又只剩下墨鸢、净尘子、昏迷的苏晚和梅寒影。
“会有人选择逃跑吗?”梅寒影忽然问。
“会。”墨鸢诚实地说,“一定会。不是所有人都有拼命的勇气。”
“那如果选择逃跑的人多……我们真的放弃?”
“放弃。”墨鸢说,“如果大多数人选择放弃,说明这个世界……还不值得他们拼命。那我们这些想拼命的人,也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
梅寒影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
“林宵是对的。”
“什么?”
“把选择权还给众生。”梅寒影闭上眼睛,“虽然很残酷……但很公平。”
窗外,夜色深重。
缓冲带的光,像给黑暗绣上了一层金边。
而更深的黑暗里,
那只眼睛,
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
眨眼的间隔,
似乎……
在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