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七日守城
战火燃起的第一个时辰,共生区的西城墙就塌了三分之一。
不是被法术轰塌的——天律宗那三位太上长老甚至没有出手。玄寂只是挥了挥手,两百名战堂修士结成的“戮仙剑阵”,三百道剑气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白光,城墙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城内的居民已经提前疏散到地下避难所,但还有不少人没来得及撤走。剑气的余波扫过街道,十几栋房屋瞬间化为齑粉。
墨鸢在剑气落下的前一瞬,撑开了墨家剑诀中的“水墨山河”。她的剑在身前画圆,墨色的剑意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勉强挡住了大部分余波。但代价是她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师尊,带苏晚进地脉密室!”她头也不回地喊,“梅寒影,启动城内所有防御阵眼!”
净尘子想说什么,但看到墨鸢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扶起还在闭目编织的苏晚就往城主府方向冲。
梅寒影双手结印,共生区各处亮起三十六个光点——那是她和梅家阵法师这三年布下的“生生不息阵”。阵法启动的瞬间,倒塌的城墙废墟中,青藤疯狂生长,岩石自动重组,勉强堵住了缺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墨鸢城主。”玄寂御剑飞到阵前,声音冰冷,“交出织梦传承,解散共生区,我可以只杀首恶,饶过平民。”
墨鸢抹去嘴角的血,笑了:“三年前,林宵问过你们一个问题——凭什么有些人可以决定另一些人的生死?你们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答案吗?”
玄寂的眼神阴沉下来:“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屠城。”
最后两个字落下,三位太上长老中的一位动了。
那是位枯瘦如柴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没有火,只有一团旋转的灰雾。
“枯灯。”梅寒影认出了他,脸色骤变,“天律宗上一代的刑罚长老,三百年前就闭关了。他居然还活着……”
枯灯长老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墨鸢:“小娃娃,你师父净尘子在我面前都得叫声师叔。现在退下,留你全尸。”
墨鸢的剑握得更紧了:“打过才知道。”
枯灯长老叹了口气,轻轻吹了吹灯盏。
灯芯里的灰雾飘出一缕,迎风便长,化作漫天飞沙。那不是普通的沙——每一粒沙都在燃烧,都在尖叫,都是三百年来被他炼化的“罪魂”。
“焚罪沙。”离火真人飞身到墨鸢身边,双手结印,“离火壁!”
赤红的火焰屏障升起,但焚罪沙落在上面,火焰竟被“污染”成灰色,反向侵蚀离火真人的经脉。
“这东西能侵蚀法则!”离火真人嘴角渗血,“不能硬接!”
墨鸢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剑在空中划出七道墨痕,每一道痕迹都凝而不散,组成一个“困”字。墨家剑诀第七式——画地为牢。
墨痕困住了一部分焚罪沙,但更多的绕过封锁,扑向城内。
“我来!”梅寒影飞到半空,双手张开,“涤罪——清莲绽放!”
她燃烧精血,施展出梅家涤罪术的禁招。洁白的莲花虚影在她身后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发出净化的光芒。焚罪沙在光芒中消融,但梅寒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寒影!”梅长苏在城墙上看得目眦欲裂。
“别管我!”梅寒影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维持阵法!”
枯灯长老微微挑眉:“梅家的小娃娃?有意思。那就——再试试这个。”
他弹指,灯盏中又飘出三缕灰雾。
这一次,灰雾化作三条锁链,每条锁链的末端都拴着一个扭曲的虚影——那是被炼化的“完全体染隙者”残魂,每一个生前都有接近化神期的实力。
三条锁链如毒蛇般射向梅寒影。
墨鸢想回援,但玄寂已经拦在她面前:“你的对手是我。”
另外两位太上长老也动了。
一位是身材魁梧的老妪,手持双锤,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震颤。她是“镇岳”,天律宗炼体第一人,据说曾以一己之力扛起过一座山。
另一位是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手持书卷,神色淡然。他是“文心”,擅长言灵咒术,开口即法,落笔成真。
三对三。
不,是三对三百零三。
墨鸢看了一眼还在闭目编织的苏晚——少女坐在城主府顶楼的阵法中心,周身流转着七色光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缓冲带的编织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能中断。
“离火前辈,”墨鸢低声说,“拖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
离火真人苦笑:“我这把老骨头,拼了命能拖住一个时辰。”
“够了。”墨鸢看向梅寒影,“梅师姐,你撑得住吗?”
梅寒影已经和三条锁链缠斗在一起,涤罪术的光芒与灰雾不断碰撞。她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死不了。”
那就……战吧。
墨鸢深吸一口气,剑尖指向玄寂: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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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离火真人对上了镇岳长老。火焰与重锤的碰撞,每一次都炸开方圆百丈的气浪。离火真人知道自己不能硬拼,只能游斗,用南离剑宗最擅长的“离火幻身”制造无数分身,真身则在火焰中不断穿梭。
但镇岳长老的重锤太可怕了。她甚至不需要瞄准,一锤砸下,火焰分身成片湮灭,真身所在的空间都会被震荡波锁定。
三十个回合,离火真人就中了三锤。肋骨断了四根,左臂软软垂下,但他还在咬牙坚持。
“老东西挺能扛。”镇岳长老咧嘴一笑,双锤互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下一锤,送你上路。”
另一边,梅寒影的处境更糟。
三条锁链上的染隙者残魂,每一个都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它们没有实体,不怕物理攻击,只有涤罪术能伤到它们。但梅寒影要同时对付三个,还要维持城内的生生不息阵,灵力消耗如决堤。
她的七窍开始渗血,那是过度燃烧精血的征兆。
“小娃娃,”枯灯长老远远看着,“现在投降,我可以把你炼成我的第四盏魂灯。保证比活着的时候……有用。”
梅寒影吐出一口血沫:“做……梦!”
她双手合十,额头浮现出梅家嫡系的血脉印记。那是她最后的手段——燃魂。
“父亲,”她传音给梅长苏,“如果我没回来……告诉林宵……我尽力了。”
梅长苏在城墙上老泪纵横,却说不出阻止的话。
因为这是战争。
因为总得有人,去做那些必须做的事。
梅寒影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火焰,是一种纯粹的、圣洁的白光。那光所到之处,灰雾锁链寸寸断裂,染隙者残魂发出凄厉的尖叫,逐渐消散。
枯灯长老终于变了脸色:“燃魂禁术?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梅寒影的声音在白光中变得空灵,“三百年了……该醒了……”
白光炸开。
覆盖半个天空。
当光芒散去时,枯灯长老的青铜古灯,灯盏上出现了三道裂痕。
而梅寒影……
从空中坠落。
梅长苏飞身接住女儿。梅寒影已经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还活着——燃魂术没有完成,她在最后一刻留了手,保住了本源。
“傻孩子……”梅长苏抱着女儿,泪如雨下。
枯灯长老盯着碎裂的灯盏,眼中第一次有了杀意:“好……很好……那你们都去死吧。”
他双手捧起灯盏,开始念诵古老的咒文。
灯芯的灰雾,这次全部涌出。
化作一片覆盖天空的、翻滚的罪孽之云。
云中,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挣扎、在哀嚎。那是三百年来,所有被他炼化的“罪人”的集合体。
这一击,足以抹平整个共生区。
而就在此时——
墨鸢和玄寂的战斗,分出了胜负。
不是墨鸢赢了。
是玄寂忽然停手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插着一把剑——不是墨鸢的剑,是一把熟悉的、他三百年前用过的、后来送给徒弟的剑。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清虚。
“师……兄?”玄寂艰难地转头。
清虚道长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但手很稳:“玄寂,收手吧。凌霄子师兄临死前说……我们错了。”
“错……了?”玄寂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露出一种茫然的、孩童般的神情,“可是师父说……秩序高于一切……”
“秩序是为了守护生命,不是为了毁灭生命。”清虚道长抽出剑,扶住师弟瘫软的身体,“睡吧。睡醒了……我们再重新想。”
玄寂闭上眼睛,气息断绝。
清虚道长抱起师弟的尸体,看向墨鸢:“墨城主,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靠你们了。”
说完,他御剑飞向那片罪孽之云。
“枯灯师叔!”清虚道长的声音响彻天空,“弟子清虚,请师叔——赴死!”
他燃烧了自己全部修为、全部寿元、全部神魂。
化作一道光,撞进了云中。
光与云纠缠、撕扯、互相湮灭。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罪孽之云消散了。
枯灯长老的灯盏彻底碎裂,他本人也脸色惨白,显然受了重创。
而清虚道长……
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墨鸢握剑的手在抖。
又一个。
又一个为了这个世界,选择赴死的人。
“够了。”文心长老忽然开口。
他一直没出手,只是静静看着。此刻他合上书卷,看向墨鸢:“你们死了多少人?”
墨鸢咬牙:“你杀了多少人?”
“我没杀过人。”文心长老淡淡道,“我这一生,只写字,不杀人。但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他翻开书卷,提笔。
笔尖没有墨,只有法则在凝聚。
“你们追求的众生选择,我看了三年。”文心长老一边写,一边说,“很有意思。但有一个问题——如果众生选错了呢?”
“那就让他们在错误中学习。”墨鸢说,“而不是由少数人替他们决定对错。”
文心长老写完一个字,抬头:“天真。有些错误,学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改正。”
他展示那个字。
那是一个古老的篆文:归。
“这个字,能让时间倒流三息。”文心长老说,“我可以一直写,一直倒流,直到你们做出‘正确’的选择——交出传承,解散共生区。”
镇岳长老皱眉:“文心,跟这些叛逆废话什么?直接杀光——”
“你闭嘴。”文心长老看了她一眼,镇岳长老竟真的说不出话了。
言灵法则,开口即禁。
“墨鸢,”文心长老问,“你的选择?”
墨鸢看了一眼苏晚——少女还在编织,但眉头紧皱,显然外界的大战影响到了她的专注。
又看了一眼重伤的离火真人和梅寒影。
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共生区。
然后她笑了。
“我的选择是——”她举起剑,“战到底。”
文心长老叹了口气:“那就……倒流吧。”
他落笔。
时间开始回溯。
倒塌的城墙复原。
死去的人复活。
清虚道长从光中重新凝聚。
梅寒影的白光收回体内。
一切都回到了——开战前的那一刻。
只有墨鸢、文心长老、还有闭目编织的苏晚,保留了记忆。
“再来。”文心长老说,“这次,选对。”
墨鸢握紧剑。
她明白了——这不是战斗,是折磨。
是让你一次次经历失败,一次次看着重要的人死去,直到崩溃,直到屈服。
但她不能屈服。
因为苏晚还在编织。
因为缓冲带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再来就再来。”墨鸢说,“我可以失败一万次,但只要有一次赢——就够了。”
文心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笔已经落下。
第二次轮回。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墨鸢都选择战。
每一次,都有人死。
清虚道长死了七次。
离火真人死了十三次。
梅寒影燃魂了九次。
梅长苏为了保护女儿,挡下了镇岳长老的一锤,死了四次。
连净尘子都死了两次——为了掩护苏晚转移。
到第二十次轮回时,墨鸢已经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她的意识在无数次死亡中变得麻木,只有握剑的手还在本能地挥动。
“值得吗?”第二十一次轮回开始前,文心长老问,“为了一些不认识的人,承受这样的痛苦。”
墨鸢的剑已经卷刃,浑身是伤,但她站得很直:
“林宵值得,我就值得。”
文心长老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知道吗?凌霄子死前,给我传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文心,如果我错了,你就去那个对的世界看看。’”文心长老合上书卷,“我看了三年。确实……比我们那个冰冷的世界,有意思。”
他收起笔,看向还在闭目编织的苏晚:
“她在织什么?”
“一个梦。”墨鸢说,“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梦。”
文心长老笑了,笑得很温和:“那就……让我也看看那个梦吧。”
他转身,看向枯灯长老和镇岳长老:
“两位师叔,停手吧。”
“文心,你疯了?!”镇岳长老怒吼,“宗主有令——”
“宗主错了。”文心长老说,“我们都错了。”
他翻开书卷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一个字:封。
枯灯长老和镇岳长老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两人被封印在琥珀般的法则结晶中。
“这个封印能维持七天。”文心长老说,“七天后,宗主出关,封印自解。到那时……就看你们的梦,织不织得成了。”
他看向墨鸢,身体开始透明化:
“我燃烧了全部寿元,才写出这个‘封’字。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文心前辈!”墨鸢急道,“您——”
“别哭。”文心长老最后说,“能见到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死二十次的世界……值了。”
他彻底消散。
天地间,只剩下那个封印两位太上长老的法则结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共生区,暂时安全了。
但代价是——
文心长老,魂飞魄散。
墨鸢瘫坐在地,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净尘子冲过来扶住她:“鸢儿!”
“师尊……”墨鸢声音嘶哑,“我们还剩……几天?”
“七天。”净尘子红着眼眶,“文心前辈给了我们七天。”
七天。
缓冲带需要三天才能初步成型。
剩下的四天,要面对出关的宗主。
而他们这边……
高端战力几乎全废。
离火真人重伤。
梅寒影濒死。
梅长苏修为跌境。
清虚道长死了七次,虽然最后一次轮回被文心长老逆转,但神魂受损严重,昏迷不醒。
墨鸢自己,二十一次死亡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意识随时可能崩溃。
只剩苏晚,还在编织。
只有那个梦,还在生长。
“师尊,”墨鸢艰难地说,“扶我……去苏晚那里。”
她要亲眼看着那个梦完成。
那是所有人用命换来的梦。
不能失败。
绝不能。
而此时,在彼世最深处。
那只睁开的眼睛,
缓缓地,
眨了一下。
像是……
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