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织梦天书
苏晚的意识在下坠。
不是自由落体,而是被某种温柔的、粘稠的力量包裹着,缓慢沉入一片光的海洋。她隐约听见七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每一种语言都古老而陌生,但奇怪的是她全都听得懂。
那是梦境的语言。
光海深处,七本书籍悬浮在空中,每本书的封面都对应一个星痕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它们围绕着中央一枚旋转的黑色棋子,棋子表面正是观星客额头的星瞳图案。
“《织梦天书》……七卷传承……”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晚的意识体“站”在光海中,发现自己有了形体——是十四岁时的模样,穿着甜水村的粗布衣裳,手背的接引使印记如呼吸般明灭。
弄潮客的身影从赤色书卷中浮现。那是个赤膊的精壮汉子,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打磨成古铜色,腰间挂着一串贝壳,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海浪。
“第一卷,《潮生》,讲如何编织潮汐之梦。”他的声音带着海腥味,“学成了,能梦引东海,调和水火。”
饲蛊人从橙色书卷中走出。她是个干瘦的老妪,浑身爬满发光的蛊虫,那些虫子在她皮肤下钻行,形成流动的纹路。“第二卷,《蛊梦》,教的是以生灵心念为蛊,织就真实幻境。”
接着是寻沙客、钓雪翁、守陵人、听风僧——每一位守护者都从对应的书卷中显形,各自报出传承的名称和要义。
最后,观星客从紫色书卷中飘出。她的星瞳比在永眠沼泽时明亮许多,几乎像个活人。
“第七卷,《星轨》,我这一脉的传承。”观星客看着苏晚,“学成了,能看到法则流动的轨迹,预判未来三息的变数。”
七个人,七本书,七种颜色的光将苏晚围在中间。
“孩子,”观星客问,“你想学哪一卷?”
苏晚愣住了:“我……都要学?”
七个守护者同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的慈悲。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弄潮客说,“现实中的你,肉身承受不住七个梦境的同时侵蚀。一炷香后不回去,就永远回不去了。”
“但七卷天书加起来,有七万九千字,三百六十五幅阵图,七十二种心法。”饲蛊人补充,“一炷香,你最多能记住一卷。”
“选吧。”寻沙客说,“选你最需要的那一卷。”
苏晚看着七本书,脑中飞速运转。
潮生可调和水火——对加固封印有用吗?封印的本质是平衡现世与彼世的边界,水火或许可以对应阴阳。
蛊梦能织真实幻境——可以用来制造缓冲带的“梦境层”吗?
星轨能预判未来——如果能看到原初暗面下一步的行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前辈们,”苏晚抬起头,“为什么一定要选一卷?为什么不能七卷合一?”
光海安静了一瞬。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做到。”钓雪翁缓缓道,“织梦七脉,各有所长,也各有所限。我派祖师试过融合,结果……”
“疯了。”守陵人接话,“意识被七种不同的梦境法则撕碎,变成了徘徊在龙脉里的残念。”
“可我是接引使。”苏晚伸出手,手背的印记发出更亮的光,“我的体质,本来就是为连接不同法则而生的。林宵哥哥教过我——桥的意义,不是选择站在哪一边,而是让两边能够相通。”
七位守护者互相对视。
“这孩子……”听风僧侧耳,仿佛在听什么声音,“她的意识频率……确实和常人不同。”
观星客的星瞳仔细打量着苏晚。那些旋转的星光中,倒映出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分支。
在某个分支里,她看到苏晚七卷合一,织出了一张覆盖整个封印的梦境网络。
在另一个分支里,苏晚意识崩碎,七个传承同时断绝。
在更多的分支里……
“她说的对。”观星客忽然道,“我们被困了三百年,思维也僵化了。总想着按部就班,却忘了织梦术的本质——创造可能。”
她走向苏晚,伸出虚幻的手,轻轻点在少女额头:
“我给你七卷的核心种子。能不能让它们在你意识里生根发芽,看你的造化。”
其他六位守护者犹豫片刻,也依次上前。
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流,注入苏晚的接引使印记。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东海潮生,月落星沉。
南疆蛊舞,生死如梦。
西漠风沙,古城幽影。
北境冰雪,湖心钓月。
中州龙吟,皇陵深锁。
云海钟鸣,悬寺听风。
还有永眠沼泽里,那片永不散去的星光。
信息洪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冲垮。但她死死守住一点清明,那是林宵教她的方法——在道劫深渊边上,他说过:“当你觉得要被法则淹没时,就想像自己是一座桥。桥不会选择水往哪边流,它只是让水流过。”
桥。
连接。
通行。
苏晚的意识开始变化。她不再试图“记住”那些知识,而是让自己成为承载知识的“容器”。七色光流在她体内流转、碰撞、融合,逐渐形成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色彩——
那是透明的、却又包含所有颜色的光。
像雨后的彩虹。
像阳光下的露珠。
像……林宵最后化作的那些光点。
“这颜色……”饲蛊人喃喃道,“我在祖师的手记里见过描述……‘无色之色,万法之始’……”
“她真的在融合。”弄潮客的声音带着惊叹。
光海中,七本书开始向中央聚拢。它们围绕着苏晚旋转,书页自动翻开,文字如蝴蝶般飞出,融入她周身的透明光芒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
直到最后一页文字也飞入光芒,七本书化作光尘消散。
苏晚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里,有七色星河流转。
“我……”她开口,声音同时在七个地方响起——在东海蜃楼,在南疆梦渊,在西漠古城,在北境冰湖,在中州皇陵,在云海悬寺,在永眠沼泽。
七位守护者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传承……完成了……”观星客微笑着,“我们可以……休息了……”
“前辈!”苏晚急道,“你们要去哪里?”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弄潮客的身影已经淡得像雾,“三百年的守望,该换班了。”
“孩子,”饲蛊人最后说,“记住,织梦术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理解的……”
“去理解它吧……”
“去理解那个等待了太久的……”
“病人……”
七道身影彻底消散。
光海开始崩塌。
苏晚感觉一股强大的排斥力,要将她推回现实。
但在最后一刻,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七个守护者中的任何一个。
那声音从光海的最底层传来,低沉、缓慢,像亿万年未移动的山脉第一次开口:
“……终于……有人……带来了……新的光……”
苏晚向下“看”去。
在光海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而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睁开。
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来吧……”那声音说,“让我们……互相……理解……”
黑暗伸出触须,缠向她的脚踝。
苏晚想要挣脱,但身体动弹不得。
就在触须即将碰到她的瞬间——
一枚棋子从天而降。
黑色的,温润的,表面有星瞳图案的棋子。
棋子炸开成光幕,挡在苏晚和黑暗之间。
“快走!”观星客最后的声音,遥远如风中残烛,“它还不能……接触生者……”
排斥力骤然增强。
苏晚被甩出了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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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静室。
七盏引魂灯同时熄灭。
苏晚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流血不止。梅寒影的涤罪术已经运转到极限,额头上全是冷汗。
“撑住!”墨鸢不顾伤势冲进阵中,握住苏晚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渡过去。
就在此时,苏晚的额头,接引使印记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流血,是发光。
透明的、包含所有颜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
紧接着,那些光在空中交织,形成文字、图案、阵图——全是古老的织梦密文,以惊人的速度闪现。
梅寒影看呆了:“这是……天书传承在自动记录!”
她立刻取出空白的玉简,试图捕捉那些信息。但速度太快,一眨眼就闪过几百字。
“我来。”净尘子冲进来,双手结印,“回溯显影术!”
他燃烧自己的寿元,强行将闪现的信息速度放慢十倍。梅寒影这才来得及记录。
一卷。
两卷。
三卷……
当第七卷《星轨》的最后一段文字被记录完毕时,苏晚额头的裂缝合拢了。
光芒消散。
她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有星辰旋转的痕迹,一闪而逝。
“墨鸢姐……”她虚弱地开口,“我拿到了……全部传承……”
然后她抓住墨鸢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还有……它和我说话了……”
“它说……要互相理解……”
墨鸢的脸色变了:“原初暗面?”
苏晚点头,眼泪流下来:“我看到它了……不,不是‘它’……是‘他们’……”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
“他们在等待……一个能理解他们的医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
梅寒影记录完最后一块玉简,手在发抖:“所以凌霄子前辈说的是真的……暗面是病人……”
“而且是主动求医的病人。”苏晚撑起身子,“观星客前辈最后保护了我,用棋子的力量。但她说……‘它还不能接触生者’……什么意思?”
净尘子忽然想到什么:“也许接触生者,会让‘病情’传染?”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如果原初暗面的“病”具有传染性,那所有对抗它的人,所有靠近封印的人,甚至所有知道它存在的人……
都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先不管这个。”墨鸢强迫自己冷静,“天书传承拿到了,下一步是什么?缓冲带怎么织?”
苏晚闭上眼睛,额头再次透出微光。这次光凝聚成一张立体的阵图——正是九桥封魔阵的完整结构,但上面标注了七个新的节点。
“需要七个‘织梦点’。”她指着阵图,“分别对应七卷传承的核心。每个点需要至少三位精通该卷的织梦者驻守,共同编织梦境层。”
“织梦者哪里来?”梅寒影问,“传承是拿到了,但学会需要时间。”
“我有办法。”苏晚看向墨鸢,“接引使的能力,加上完整的传承种子,可以‘速成’培养。但需要自愿者,而且……风险很大。”
“多大风险?”
“意识可能永远困在自己织的梦里,变成新的‘不醒者’。”苏晚说,“而且如果编织失败,七个点会互相干扰,整个缓冲带计划会反噬,可能加速封印崩溃。”
又是赌命。
墨鸢忽然觉得很累。这三年来,每一个选择都在赌命。林宵赌了,观星客赌了,现在轮到她和苏晚。
“我们需要多少人?”她问。
“至少二十一个。”苏晚计算,“七个点,每个点三人。如果有更多更好,可以轮换,降低风险。”
“共生区能信任的修士,加上梅家、南离剑宗、还有清虚道长能联络的人,大概能凑出三十个。”净尘子快速估算,“但愿意冒这种险的……”
“我去问。”墨鸢站起身,“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
就像林宵当年做的那样。
把选择权,还给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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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共生区议事厅。
墨鸢站在台上,下方坐着五十多位修士——有共生区的骨干,有梅家和南离剑宗的长老,有从各地冒险赶来的支持者。
她把一切都说了。
原初暗面的真相。
七位守护者的牺牲。
缓冲带计划的风险。
还有那个最可怕的猜测——暗面可能是“病人”,而接触它可能“染病”。
说完后,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个年轻的散修,墨鸢记得他叫陆明,三年前全家被天律宗定为“染隙者”,是林宵救下的。
“我加入。”陆明说得很平静,“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现在该还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南离剑宗的女弟子:“算我一个。我师弟死在上个月的清洗里,我得替他做点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
当第二十八个人站起来时,梅寒影也站起来了。
“梅家出七个人。”她说,“我带队。”
离火真人咳嗽一声:“南离剑宗出六个。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派上用场了。”
净尘子看向墨鸢,眼中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笑意。
最终,三十四个自愿者。
比需要的多了十三个。
苏晚看着这些人,眼眶发热。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在道劫深渊边,那些举起手投票的普通人。
世界从未改变。
总有一些人,会在绝境中站出来。
“谢谢。”她深深鞠躬。
训练从当晚开始。
苏晚将七卷传承的核心分别传授给七组人。她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不是口述,而是通过接引使的能力,直接将“传承种子”渡入学习者的意识。
就像观星客对她做的那样。
每个接受种子的人,都会经历一场短暂而深刻的“梦境洗礼”。有人醒后泪流满面,有人沉默良久,也有人眼中多了从未有过的星光。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第七天的黎明,三十四位织梦者站在共声学堂的院子里。他们额头上都浮现着淡淡的印记,颜色对应各自传承的卷宗。
“可以开始了。”苏晚对墨鸢说。
墨鸢点头,取出那枚黑色棋子。
棋子悬浮在空中,投射出七个光点——正是缓冲带计划的七个织梦点位置。
“分组出发。”墨鸢下令,“到达位置后,按计划同时开始编织。苏晚会通过接引使网络协调你们。”
三十四人分成七组,各自御剑或乘坐飞舟离去。
墨鸢、梅寒影、净尘子、离火真人留在原地,负责警戒和支援。
苏晚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光海——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七位守护者已经离开,只剩下七卷天书留下的法则回音。
她开始编织。
以自己为中枢,连接七个织梦点。
以三十四位织梦者的心念为线,以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为针。
编织一张覆盖在封印之上的、温柔的梦。
梦境层开始形成。
很薄,很脆弱,像初春水面上的第一层冰。
但它确实在生长。
而就在编织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天律宗的人,来了。
不是小股部队。
是整整三个战堂,两百名精锐修士,在玄寂的带领下,黑压压地出现在共生区上空。
玄寂的声音如雷霆般滚过:
“墨鸢!交出织梦传承,解散共生区,否则——屠城!”
在他身后,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天律宗闭关百年的三位太上长老。
宗主出关前的最后底牌,全部动用了。
墨鸢抬起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剑光。
她笑了。
笑得很冷。
“看来,”她拔出剑,“有些人,是听不懂人话的。”
在她身后,缓冲带的编织,到了不能中断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