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死后的第七天,共生区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不是雨,是光尘——他消散时留下的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悬浮了七日,终于缓缓沉降。光尘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烧毁的房屋上,还有人们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凡是被光尘触碰的地方,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土生出嫩芽,断壁残垣间开出细小的金色花朵。
“这是……赎罪吗?”梅寒影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接住一片光尘。光尘在她掌心融化,渗入皮肤,她感到燃魂反噬的剧痛减轻了一丝。
“也许是。”墨鸢站在她身边,看着这片奇异的光雨,“又或者……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广场中央,那枚第九桥身的种子依旧悬浮着,七天来没有变化——核桃大小,半透明,内部有星光流转,像一颗凝固的露珠,又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种子下方,自发地围了一圈人。
不是守卫,不是研究者,只是普通的居民。他们轮流值守,有人给种子轻声唱歌,有人讲自己孩子的故事,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陪伴一个未出世的生命。
这个场景让墨鸢想起林宵。
想起他化光之前说的:“每个生命都值得被等待,被期待。”
“你决定了吗?”梅寒影问,“关于种子。”
墨鸢沉默。
七天来,这个问题被问了无数次。种子该如何处理?由谁孕育?孕育后会成为什么?
净尘子提议封印,等找到安全方法再考虑。
离火真人建议研究,或许能从中找到对抗原初暗面的新线索。
梅长苏态度谨慎,认为这是玄真留下的东西,可能暗藏危险。
但苏晚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是净璃前辈的孩子。”
“是林宵哥哥等待的第九个桥身。”
“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现在,种子还在那里。
等待一个决定。
“我想……”墨鸢刚开口,忽然顿住。
她看见苏晚从共声学堂的方向走来。
少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七天前那场梦境潜入的消耗太大,她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村姑,也不是透支情感后的空洞,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澈。
“墨鸢姐。”苏晚走到种子旁,仰头看着它,“我能感觉到……他在哭。”
“哭?”
“不是声音。”苏晚手按在胸口,“是这里……能感觉到。他很孤独,很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爸爸不要他了。”
她的眼眶红了:
“玄真宗主最后说‘对不起’,不是对我们说的……是对他说的。”
墨鸢走上前,和苏晚并肩而立。她凝视着种子,忽然想起了净璃——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却比谁都倔强的师姐。
如果净璃还活着,会怎么做?
她会毫不犹豫地抱起这个孩子,告诉他:“不怕,妈妈在。”
即使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她恨了三百年的人。
“苏晚,”墨鸢轻声问,“如果你来选……你会怎么做?”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种子的表面。种子微微颤动,内部星光流转加快,像是在回应。
“林宵哥哥教过我,”她慢慢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它从哪里来,而在于它要到哪里去。”
“这个孩子,是玄真和净璃前辈的血脉,是天律宗‘秩序’与影阁‘变革’的结合,是注定要成为桥身的存在。”
“但他首先……是一个孩子。”
苏晚转回头,看着墨鸢,眼泪终于掉下来:
“墨鸢姐,我们救救他吧。”
“给他一个家。”
“给他……一个选择自己未来的机会。”
墨鸢的喉咙哽住了。
她想起林宵跳进道劫深渊前,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在说:师姐,替我看看那个新世界。
那个新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一个连敌人的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的世界。
“好。”墨鸢点头,“我们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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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出后,新的问题来了:如何孕育?
桥身种子不是普通生命,它需要的不是母体,是“法则温床”。需要有人用自己的法则本源,为它构筑一个稳定的生长环境,直到它能够独立存在。
这个过程,相当于把一个人的修为根基分一半出去。
而且一旦开始,不能中断,直到种子成熟——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期间孕育者会极度脆弱,修为停滞,且与种子生死相连。种子若受损,孕育者会遭受重创;孕育者若死亡,种子也会凋零。
“我来吧。”净尘子第一个开口,“我寿元还长,修为也够。”
“不。”梅寒影摇头,“师尊您要主持大局。共生区刚经历大战,需要您坐镇。”
“那我——”
“你也不行。”梅长苏按住女儿的肩膀,“你燃魂反噬还没好,再分一半本源出去,会死的。”
离火真人叹了口气:“老夫倒是愿意,但我修的是火系法则,与桥身需要的‘调和’属性相冲,反而会害了种子。”
所有人都看向墨鸢。
她是最好的人选——墨家剑诀本就讲究平衡,她又是影阁传人,对桥身体质最了解。但她刚经历大战,伤没好,还要管理整个共生区。
“我……”
“墨鸢姐。”苏晚忽然说,“让我来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梅寒影皱眉,“苏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接引使体质本来就不稳定,如果再——”
“我知道。”苏晚打断她,“但正因为我是接引使,我才能做到。”
她走到种子前,张开双手。接引使印记完全显现,金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
“接引使的能力本质,是‘连接’与‘调和’。”苏晚说,“我能连接种子的意识,了解他的需求,调整法则供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已经和他连接过了。”
“在玄真宗主的梦境里,他叫我‘妈妈’。”
“也许从那时起……我们就分不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
墨鸢看着苏晚,看着这个三年前还需要人保护的少女,如今已经成长到可以承担一个生命的重量。
“你想清楚了吗?”墨鸢问,“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晚点头,眼神坚定:“我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墨鸢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三样东西。”梅寒影接口——她已经开始查资料了,“第一,一个绝对安静的‘育灵室’,法则波动要稳定。”
“共声学堂地下三层,我改造。”梅长苏说。
“第二,七种不同属性的天材地宝,构筑法则循环。”梅寒影继续,“金木水火土风雷,每种至少三百年份。”
离火真人沉吟:“南离剑宗的宝库里,火、雷属性的应该够。其他几种……得找。”
“第三,”梅寒影看向苏晚,“一个‘辅助者’。孕育过程中,种子可能会吸收过多法则,导致孕育者透支。需要有人随时补充,并监控状态。”
这次,所有人都看向墨鸢。
“我来。”墨鸢说,“我和苏晚功法同源,都是墨家一脉,辅助最合适。”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三天,共生区全员动员。
梅长苏带人改造育灵室,在地底三十丈深处开辟出一个完全隔绝外界干扰的空间。墙壁刻满稳定法则的阵文,地面铺着温玉,顶棚镶嵌着模拟日月星辰的明珠。
离火真人往返南离剑宗三趟,带回了火晶石、雷击木。其他属性的材料,梅家用库存补上了风灵玉,净尘子贡献出土元石,金精和木心是共生区的居民自发凑出来的——有人拿出了家传的宝剑熔炼,有人砍了自家院子里的灵树。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育灵室里,苏晚坐在中央的温玉台上。她换了身宽松的白衣,长发披散,手背的接引使印记微微发亮。
墨鸢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准备好了吗?”
苏晚点头,又摇头:“墨鸢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苏晚的声音很小,“怕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怕害了这个孩子……”
墨鸢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苏晚,你记住——没有人要求你完美。”
“林宵不完美,他会犹豫,会害怕,最后也选择了牺牲。”
“净璃师姐不完美,她爱错了人,赌上了一切,结局凄惨。”
“我也不完美,我固执,记仇,有时候冷酷得自己都讨厌自己。”
“但我们都在往前走。”
墨鸢握住苏晚的手:
“所以你也一样。不用完美,只要尽力。”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这个孩子自己。”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嗯。”
墨鸢站起身,看向门口的众人——净尘子,梅长苏,梅寒影,离火真人,还有挤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小月和其他孩子。
所有人都对她点头。
“开始吧。”墨鸢说。
梅寒影启动育灵室的阵法。七种天材地宝按方位摆放,发出对应颜色的光芒,光芒交织成一个七彩的光罩,笼罩住温玉台。
苏晚双手托起种子。
种子感受到她的气息,内部星光开始旋转,发出轻微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
“咚……咚……咚……”
苏晚闭上眼睛,接引使印记完全激活。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注入种子。
种子开始生长。
不是变大,是变得更……真实。半透明的外壳逐渐凝实,内部的星光聚拢,形成一个蜷缩的婴儿轮廓。
同时,苏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墨鸢。”梅寒影低声道。
墨鸢立刻盘膝坐下,双手抵住苏晚后背,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
她感觉到苏晚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种子在疯狂吸收法则力量,苏晚的本源在快速流失。如果不及时补充,不出一个时辰,苏晚就会油尽灯枯。
“稳住。”墨鸢咬牙,加大了灵力输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苏晚已经意识模糊,全靠墨鸢的灵力吊着。而墨鸢自己也快到极限——她的伤还没好,又连续输出灵力,经脉开始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这样下去不行。”梅寒影在外面看得心急,“种子的吸收速度比预计快了三倍!她们俩撑不住的!”
“我去帮忙。”净尘子想进去,但被阵法挡在外面——育灵室一次只能容纳两个人,多了会干扰法则平衡。
“用这个。”梅长苏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净璃那枚。
他将玉佩抛进光罩。
玉佩落在苏晚膝上,发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融入苏晚体内,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净璃残留的意念,在帮助她。
但还不够。
种子还在生长。婴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手指,蜷曲的脚趾。他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在做一场美梦。
而这场梦的代价,是苏晚和墨鸢的生命力。
“墨鸢姐……”苏晚用最后一丝意识传音,“我好像……撑不住了……”
“别说话。”墨鸢咬破舌尖,用痛楚刺激自己清醒,“我们约定过的——你要活着看到他出生。”
“可是……”
“没有可是。”墨鸢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林宵相信你能做到,净璃前辈相信你能做到,我也相信。”
“所以——”
她燃烧了最后的本源。
不是灵力,是比灵力更深层的、修士赖以生存的“道基”。
道基燃烧的瞬间,墨鸢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从灵魂深处传来。她的修为开始跌落——从元婴大圆满,跌到后期,中期,初期……
但她渡给苏晚的力量,骤然增强了十倍。
种子终于停止了疯狂吸收。
婴儿的轮廓完全成型。
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瞳孔是淡金色的,像初升的太阳。
他看向苏晚,张开嘴,发出第一个音节:
“妈……妈……”
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晚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接住从种子中飘出的婴儿——不是实体,还是一个光形的虚影,但已经有了完整的形体。
“宝宝……”她哽咽着,“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婴儿笑了。
笑得像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而就在此时——
育灵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月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不……不好了!”
“天上……天上裂开了!”
所有人冲出去。
抬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缓冲带的光膜,正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被攻击造成的裂痕。
是……从内部撑开的裂痕。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而裂痕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和黑暗中,缓缓睁开的——
无数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