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师尊震怒
净尘子的怒火,是无声的。
林宵辰时踏入草庐时,竹林依旧完美对称,但每一片竹叶都静止了——不是无风,是风在触及竹林的瞬间便被某种力量掐灭。草庐门敞着,师尊背对门扉立在书案前,手中握着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一幅未完成的字上。
“弟子林宵,奉命前来……”林宵跪在门槛外。
“谁允你跪?”净尘子未转身,声音如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林宵怔住。按宗规,弟子见师尊必跪。但他听出那话中寒意,缓缓站起。
净尘子终于转身。
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此刻每道皱纹里都嵌着雷霆。银白瞳孔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某种近乎痛苦的火焰。他盯着林宵,笔尖一滴浓墨坠落,落在宣纸上,晕开如血。
“剥离。”他吐出二字,“你选了剥离。”
“是。”林宵垂首,“弟子以为……”
“你以为?”净尘子打断,笔杆在指间咔擦轻响,“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还是凌虚子转世?”
他踏前一步,竹林随之震颤。
“三百年前,我跪在寒狱外三天三夜,求师尊准我试剥离之法。”净尘子声音低如耳语,却字字刺骨,“师尊说:净尘,你道侣体内异化已深,剥离必死。我说:若她死,我随她。师尊便允了。”
笔尖提起,在空中虚划。墨迹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幅画面:寒狱深处,女子石化的右臂前,年轻的净尘子颤抖着施术。光芒流转,女子惨叫,石纹寸寸消退——但退至肩头时骤停,反噬爆发。净尘子被震飞,女子在最后一刻看向他,眼中无怨,只有悲悯。
画面破碎。
“我失败了。”净尘子闭上眼,“她在我怀中化作石粉,神魂俱灭。而我在寒狱最深处跪了三十年,才悟出一件事:有些路,不是敢赌就能赢。是需要资格的。”
他睁眼,银白瞳孔直视林宵:“你凭什么赢?”
林宵喉头干涩:“弟子不知……”
“你当然不知!”净尘子猛然挥袖,案上所有玉简、笔砚、镇纸尽数飞起,悬在半空,“你只看见苏晚活下来了,只看见她觉醒什么‘接引使’!你没看见的是什么?是她体内封印解开时,北境九个节点同时震荡!没看见律心殿星图裂了三道!没看见坛主昨夜呕血三升,彼世暗面反噬加剧!”
玉简炸碎,碎屑如雪纷落。
“你救一人,可能害万人。”净尘子一字一顿,“这就是代价。这就是我三百年来,宁做‘懦夫’也不敢再试剥离的原因。”
林宵站立不稳,扶住门框。那些他确实不知——苏晚觉醒竟引发如此连锁反应?
“坛主已下令。”净尘子声音恢复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可怖,“苏晚囚入‘锁灵塔’,永世不得出。你——发配绝域‘断法渊’,明日启程。”
绝域断法渊。
林宵听说过那地方。北境极北,法则彻底紊乱之地,空间碎片如刀,时间流速错乱。被发配那里的,要么是重犯,要么是……弃子。
“弟子领罚。”他涩声道。
“领罚?”净尘子冷笑,“你以为这是罚?这是坛主最后的仁慈。他本可当场格杀你,但留你一命,因为你这桥身还有用——在绝域深处,有凌虚子留下的最后一处节点。坛主要你去取那最后的钥残片,然后……死在归途。”
林宵心沉入底。
原来如此。发配是假,利用是真。取回最后残片,他便无价值,可除之。
“师尊告知这些,不怕弟子逃?”他抬头。
净尘子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苍凉如秋坟荒草。
“逃?你能逃去哪?天律宗眼线遍布北境,墨鸢已领命‘护送’你赴绝域——实为监视。你踏出山门第一步,便已在死局中。”
墨鸢……
林宵想起石女最后警告:她是凌虚子留下的暗子。若真如此,她此去是护他,还是……
“师尊叫弟子来,不只是为训斥吧?”他忽然问。
净尘子沉默。
风起,竹林终于恢复摇曳。碎玉简屑落地,发出细碎声响。良久,净尘子走回书案,自暗格取出一物——是卷陈旧兽皮,以红绳束着。
“这是我道侣当年留下的。”他将兽皮递给林宵,“她异化前三月,夜夜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人对她说:‘若他日遇桥身,将此物交予。’我一直不懂‘桥身’何意,直到见你手背裂纹。”
林宵接过。兽皮触手温润,边缘已磨损,显是常被摩挲。
“打开。”净尘子背过身。
林宵解绳,展皮。皮上无字,只有一幅简图:九星连珠,但第九星旁多了一颗极暗的伴星。图下有小注,字迹娟秀:
“九钥非九,实为十。第十钥藏于桥身体内,待九钥集齐时自显。此乃凌虚子最后防备——若方舟真成灭世之器,第十钥可碎舟救苍生。然碎舟者,必与舟同烬。”
落款:“方舟接引使第七任·净璃绝笔”。
净璃。净尘子的道侣。
林宵猛地抬头:“师尊早就知道……”
“我只知她有遗物,不知内容。”净尘子声音微颤,“三百年,我不敢看。今日给你,是因你已踏上她预言之路。第十钥在你体内,林宵——你既是启舟之桥,也是碎舟之刃。”
他转身,银白瞳孔中火焰已熄,余烬灰冷。
“现在,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你凭什么赢?”
林宵握紧兽皮,掌心渗出汗水。他想起苏晚觉醒时的金眸,想起平安结河石的微温,想起冰狱中那些影子低语“桥已就位”。
“弟子不知凭什么。”他缓缓道,“但弟子知道,若连试都不敢,便永远只能跪在寒狱外——像师尊一样,悔三百年。”
话出口,他便知过了。
净尘子身形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十岁。他抬手,似乎想掴下,最终却只是挥了挥。
“滚。”
一个字,耗尽所有气力。
林宵深揖,转身离去。行至竹林边缘,忽闻身后传来低语:
“绝域之中,若遇名‘白玥’者,可托生死。她是我……唯一还活着的弟子。”
林宵驻足,未回头。
“谢师尊。”
山门·别
午时,山门处已有押送队候着。
三辆黑铁囚车,拉车的是“蹈空兽”——形如巨蜥,背生骨翼,专用于绝域险途。十二名执法弟子披玄甲,持枷锁。墨鸢立在队首,今日着全副银甲,面覆银鳞面甲,唯露一双无波的眼。
见林宵来,她微微颔首。
“上车。”声音透过面甲,沉闷如擂鼓。
林宵未戴枷——这是坛主最后的体面,抑或是陷阱?他走向中间那辆囚车,铁门自开。车内狭窄,仅容一人盘坐,四壁刻满禁锢符文。
正要踏入,忽闻呼喊:
“林宵——!”
苏晚被两名净律使押着,从另一条道奔来。她仍着普通弟子服,但右手袖口被特意裁短,露出掌心金色钥印。那印此刻发着光,与她眼中金芒呼应。
“他们要把我关进锁灵塔!”她挣扎着喊,“你此去定要活着!我等你——”
话音未落,一净律使以禁言符拍在她后颈。苏晚张口无声,唯目中含泪,死死盯着林宵。
林宵握紧囚车铁栏,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却知任何言语皆苍白。最终只用力点头,以口型道:“信我。”
苏晚被拖走,消失在建筑深处。
“时辰到。”墨鸢下令。
囚车门合拢,符文亮起。林宵顿感真元滞涩,如陷泥沼。蹈空兽嘶鸣,骨翼展开,三辆囚车缓缓浮空。
就在此时,一道传音入耳。
是墨鸢的声音,却非透过面甲,而是直接响在识海——这是极高明的神念传音,需施术者与被传音者神魂有微妙共鸣才可实现。
“凌虚子墓在绝域深处‘归墟眼’。我护你至彼处,之后,你需独自入墓取最后残片。记住:墓中有三问,答错即死。答案在你心中,不在任何典籍。”
林宵心头一震,看向队首的墨鸢。彼背身而立,似从未开口。
“为何帮我?”他以神念回问——他本不会此术,但此刻自然而然便成了。
“因你是桥身。”墨鸢传音如风,“也因……净璃师姐当年,对我有恩。”
净璃。净尘子的道侣。
原来如此。墨鸢潜伏三百年,不只为凌虚子遗命,也为偿还私恩。
“坛主知你身份否?”
“知。”墨鸢答得干脆,“他留我性命,是因我体内有他需要的‘暗面锚点’。彼此利用罢了。”
蹈空兽振翅,囚车升空。山门在下方渐小,北境分坛的纯白建筑群如一副棋盘。林宵最后望了一眼草庐方向——竹林依旧完美,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彻底破碎。
云途·暗涌
囚车飞行三日。
白日赶路,夜宿荒山。墨鸢治军极严,十二名执法弟子轮值守夜,囚车周围三丈内不得近人。林宵困于车内,唯能以“窥隙之眼”观外界法则流变。
越往北,法则越紊乱。
第三日黄昏,下方已非山川,而是扭曲的彩色荒原——大地如被无形巨手揉皱,空间折叠处形成一道道透明裂痕,裂痕中偶有怪影闪过。此乃“法则风暴”的边缘,再往前便是绝域。
宿营时,墨鸢亲自送食。
一碗黍粥,两块干肉,置于囚车门下小窗。林宵取食时,指尖触到她递来的玉瓶——瓶内是三粒丹药,赤如血珀。
“明日入绝域,服之可护神魂十二时辰。”她低语,“之后,靠你自己。”
“仙使同入否?”
“我送至断法渊入口,便需折返。”墨鸢目视北方,“坛主令,我只护送你至彼处。之后……是生是死,皆你造化。”
她转身离去前,又传音一句:“小心执法弟子中第三人,他是坛主暗钉。若我途中被牵制,他会对你下手。”
林宵心头一凛,目送她走回篝火旁。
是夜,月隐星稀。
林宵服下一粒赤丹,药力化开,如暖流护住神魂。他盘坐调息,体内晚照色光芒自行运转,与那两截残匙共鸣。残匙在怀中微微震动,似在呼唤远方同伴。
子时过半,异变骤生。
营地西侧忽然传来巨响,地裂山崩!一道漆黑火柱冲天而起,火中裹着无数哀嚎怨魂——是“阴煞爆”,绝域边缘常见的天灾,但此刻来得太巧。
“结阵!”墨鸢厉喝,银甲已覆身,裁雪剑出鞘斩向火柱。
十二执法弟子应命结“十二元辰阵”,光罩升起护住营地。但就在阵法将成未成时,第三人——那面有刀疤的弟子忽然阵位一偏。
光罩出现缺口。
一道黑影自缺口中扑入,直取囚车!那黑影非人非兽,似一团蠕动阴影,阴影中伸出无数触手,每只触手末端皆是人脸,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尖啸。
“林宵躲开!”墨鸢回身欲救,却被火柱中冲出的三头怨煞缠住。
囚车门被触手撕裂。林宵疾退,但车内狭窄,避无可避。眼看触手及面,他本能抬手——手背裂纹炸开晚照色光!
光芒如盾,触手撞上即溃。黑影尖啸,退后三丈,阴影蠕动中现出真形:是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烟雾,面容竟是……甜水村老农赵七!
“还……钥……”怪物嘶吼,声音重叠如百人,“不然……永远缠你……”
林宵怔住。赵七残魂怎会在此?还异化成这等模样?
不及细思,怪物再次扑来。这次它全身烟雾炸开,化作千百只小型怨魂,如蝗群涌至。林宵手背光芒虽能挡,但持久必竭。
危急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是墨鸢的裁雪剑。剑光分化三千,如暴雨扫过怨魂群。怨魂触剑即灭,唯那核心怪物凄厉惨叫,烟雾急剧收缩。
“缚!”墨鸢已至,左手捏诀,银丝自指尖射出,将怪物捆成茧。
战斗结束,不过十息。
火柱渐熄,地裂平复。执法弟子们面色苍白,尤其那刀疤弟子——他低头站在阵位,不敢看墨鸢。
墨鸢未当场发作,只冷声道:“重整营地,加强警戒。再出差错,军法处置。”
她走至林宵囚车前,查看破损处,又瞥了眼他手背——裂纹光芒已敛,但余温尚存。
“你进步很快。”她低语,“但别太依赖那光。绝域深处,有东西专克‘桥身’特质。”
“那怪物……”
“是‘魂儡’。”墨鸢看向地上银茧,“有人以赵七残魂为基,混入其他怨念炼成。目的非杀你,是试探——试探你桥身之力到了何等地步。”
“谁?”
墨鸢未答,只望向北方暗夜:“明日入渊,你自会知。”
她拎起银茧,走回篝火旁,以真火炼化。茧中传来最后一声哀鸣,消散成灰。
林宵坐回破损囚车,夜风灌入,寒彻骨髓。
试探已至,杀局将开。
他抚过怀中残匙,又摸摸那卷兽皮。
第十钥在自己体内?碎舟者必与舟同烬?
若真如此,这趟绝域之行,或许从一开始便是赴死之路。
但,不能退。
他想起苏晚含泪的眼,想起净尘子苍凉的背影,想起冰狱中那些影子最后的低语。
桥已就位。
那就……走到最后吧。
黎明·断法渊
第四日晨,蹈空兽飞至一处绝崖。
崖下是无尽深渊,渊中翻滚着彩色雾气——那是彻底紊乱的法则具象。雾气中时现奇景:倒悬的山川、逆流的瀑布、碎裂又重组的星辰投影。此地便是“断法渊”,绝域入口。
囚车落地。
墨鸢走至崖边,银甲映着彩色雾光,竟显几分妖异。她抬手,掌心浮现一枚黑色令牌——令牌刻着扭曲符文,正是绝域通行令。
“我只能送你至此。”她转身,面甲下目光复杂,“渊中有三条路:左路通‘遗忘谷’,中路抵‘归墟眼’,右路往‘生死桥’。你须选中路。”
“若选错?”
“选错,便永困绝域。”墨鸢将令牌抛给林宵,“此令可护你十二时辰。十二时辰内若未至归墟眼,令碎,你将被法则风暴撕碎。”
林宵接令,触手冰寒。
“那十二名弟子……”他看向身后。
“他们会在此驻扎三日,待我归返。”墨鸢顿了顿,“但若三日后我不归,他们自会撤离——这是坛主令。”
换言之,三日内若林宵未从归墟眼带回最后残片,便视同死亡。而墨鸢此去,显然另有任务,凶险不亚于他。
“仙使保重。”林宵深揖。
墨鸢沉默片刻,忽然摘下面甲。
那是林宵第一次看清她的全貌——眉目清冷如雪峰,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银瞳依旧锐利。她扯下颈间一物,是枚银链坠着的残缺玉玦,半片,断口不规则。
“此乃净璃师姐遗物。”她将玉玦塞入林宵手中,“若在墓中遇险,捏碎它,或有一线生机。”
玉玦温润,残留着女子体温。
林宵握紧:“谢仙使。”
墨鸢重新覆上面甲,声音恢复冰冷:“去吧。记住,凌虚子墓中三问——答案不在书,在心。”
蹈空兽嘶鸣,囚车再起。林宵立于崖边,看三辆囚车调头南返,墨鸢银甲身影渐远。
最终,只剩他一人,面对无尽深渊。
彩色雾气翻涌,似在邀他踏入。
林宵服下第二粒赤丹,将令牌佩于胸前,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雾气扑面。下落中,他看见三条若隐若现的路在雾中分岔:左路雾气呈灰白,中路线路赤金,右路则漆黑如墨。
他催动令牌,射向中路赤金。
雾气吞没身影的刹那,他仿佛听见极远处传来墨鸢的叹息:
“桥身,莫负师姐所托……”
然后,便是绝对的孤寂。
断法渊深处,归墟眼在望。
而凌虚子墓,与墓中等待三百年的最后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