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剥离之择
观星台高百丈,台面以整块星纹黑玉铺就,刻周天星斗图。夜风凛冽,黑袍坛主背身立于台心,仰观天象。身周无光,却仿佛吞噬了所有星光,在玉台上投下深不见底的影。
林宵被押至台边,清虚子止步于三丈外,执法弟子退至台下。台上唯余二人——坛主,与他。
“甜水井之物,毁了?”坛主未转身,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
“回坛主,已毁。”林宵垂首,袖中石匙与河石紧贴腕肤,暖意微渗。
“如何毁的?”
“墨鸢仙使以裁雪剑钉入邪物心窍,顾九章布爆裂阵逆冲地脉,井塌物湮。”
“哦?”坛主缓缓转身。
那张脸隐在兜帽阴影中,唯见下半截——肤色青白如久埋地下的玉石,唇色暗紫。但真正令林宵心悸的是坛主的眼睛:兜帽深处两点猩红,如凝血,又如……律典阁幻象中那团黑暗的核心。
“墨鸢的裁雪剑,专斩无形。地脉爆裂阵,毁形不毁质。”坛主缓步走近,黑袍下摆拂过玉面,无声无痕,“你告诉我,一截实体石匙,如何被这两样东西‘湮灭’?”
林宵脊背渗出冷汗。
“弟子亲眼所见……”
“本座也亲眼见过许多事。”坛主停在他面前三步,“比如三百年前凌虚子遗骸——心口插着半截石匙,与甜水井那截本是一体。”
林宵呼吸一滞。
“很惊讶?”坛主低笑,笑声如碎冰摩擦,“你以为初代宗主的手记只有律典阁那一份?本座继位时,前任坛主亲授‘九节点秘录’。甜水井下封着什么,本座比你清楚。”
猩红目光如实质压来:“本座要毁的,不是石匙,是凌虚子留下的祸根。那老疯子临死前在九节点都设了禁制,唯有‘桥身’能取匙。所以本座派你去——若你取不出,说明你不是桥身;若取出……”
他抬手,五指虚抓。
林宵袖中骤紧,石匙与河石竟自行飞出,悬于半空。两截残匙相遇,断口处光芒流转,似要拼合。
“果然。”坛主凝视残匙,猩红目中闪过复杂神色,“凌虚子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你了。”
“坛主既知弟子是桥身,为何还……”林宵咬牙问。
“为何还留你性命?”坛主收手,残匙落回林宵掌心,“因为桥身不止你一个。三百年来,天律宗暗中寻到过十七个桥身——你是第十八个,也是契合度最高的一个。”
他转身望向夜空:“凌虚子当年想用桥身重建方舟,本座却要用桥身……彻底封死方舟之路。”
“封死?”
“天裂三百年,两界法则冲突已趋缓和。再有三百年,彼世法则将完全融入此界,届时再无‘染隙’之说。”坛主声音渐冷,“但凌虚子的方舟计划若成功,九钥集齐,方舟残骸现世,会重新撕裂两界平衡——那将引发第二次天裂,此界生灵十不存一。”
林宵脑中轰鸣。这是另一版本的真实:凌虚子非救世主,而是可能灭世的疯子?
“可初代宗主手记说,方舟是为渡劫……”他艰难道。
“渡劫?”坛主嗤笑,“你见过真正天裂时的景象吗?本座见过。苍穹流血,大地生疮,凡人顷刻化为脓水,修士道心崩碎成魔。凌虚子想用方舟带走‘文明火种’,可他要牺牲的,是此界九成九的生灵!”
黑袍一震,坛主袖中飞出一枚水晶。水晶内封存着画面:血天之下,无数人跪地哀求,一艘巨舟升空,舟下是焚烧的城池、堆积的尸骸。舟首立一人,白袍染血,面目模糊,但林宵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凌虚子。
“这是……初代宗主?”
“是他发动方舟时的景象。”坛主收回水晶,“当年内乱,不是理念之争,是生死之择。凌虚子要献祭众生换方舟启程,我等反对者拼死阻止。最后他重伤逃遁,藏起九钥,留下那个疯癫的‘遗策’。”
真相如重锤击胸。
林宵踉跄半步,手中残匙忽觉烫手。若坛主所言是真,那他这“桥身”,岂不是灭世之钥?
“现在你明白本座为何要毁匙了?”坛主猩红目盯着他,“九钥若集齐,凌虚子留在方舟残骸中的后手就会启动——届时他虽死,计划却会继续。必须阻止。”
“那弟子这桥身体质……”
“有用。”坛主截断,“九节点禁制只有桥身能解。本座要你——在接下来一年内,走遍九节点,取出所有残匙,然后……由本座亲手毁去。”
他走近,冰冷手指按在林宵肩头:“这是你赎罪的机会。为凌虚子可能造成的浩劫,提前赎罪。”
林宵低头,看掌心残匙。晚照色光芒在断口流转,温暖依旧,此刻却如灼铁。
信谁?
凌虚子手记中悲天悯人的遗言,坛主水晶里灭世启航的景象,哪个是真?
“弟子……需要时间思量。”他哑声道。
坛主沉默片刻。
“可以。”他收手,“但思量期间,你需完成一桩任务——明日子时,涤罪殿丙字七号房,有个特殊案例等你处置。处置完后,给本座答案。”
言罢,黑袍一拂,身影化作黑雾消散。
观星台上只剩林宵一人,夜风呼啸,残匙在掌中微鸣。
问心室·磨
林宵未回弟子舍,径直去了净尘子的草庐。
师尊未睡,在月下磨剑。磨剑石是块灰白陨铁,剑是那柄平日写字的狼毫笔——此刻笔毫收束,笔杆伸长,竟成三尺青锋。
“来了。”净尘子未抬头。
“师尊早知弟子会来?”
“坛主召见,无非两事:或杀,或用。”净尘子以指拭剑锋,银白指尖渗出血珠,血落剑身即化青烟,“他既放你回来,便是要用你。”
林宵跪坐于蒲团:“坛主说,凌虚子乃灭世之人……”
“半真半假。”净尘子打断,“凌虚子确要启动方舟,也确会牺牲无数生灵。但他并非为私欲,而是算过——若不启动方舟,三百年后两界法则完全融合时,此界生灵将尽数异化为非人非鬼的怪物,那才是真正的灭种。”
剑锋映月,寒光流转。
“当年内乱,实为‘速死’与‘缓亡’之争。”净尘子抬头,银白瞳孔中映出林宵面容,“凌虚子选速死:牺牲九成九,保文明火种渡往彼世,待灾劫过后,再携火种归来重建。我等祖师选缓亡:镇压异变,拖延融合,赌三百年内能找到两全之法。”
“那现在……”林宵涩声,“三百年将至,法找到了吗?”
净尘子沉默。
良久,他收剑入袖:“找到了,也没找到。”
“何意?”
“理论上,若有足够多的‘桥身’作为缓冲,引导两界法则缓慢交融,可免异化之灾。”净尘子目视他,“但桥身何其稀有?三百年,只找到十八个。其中十一个在实验中道消,六个失控异化,唯你……尚存。”
他起身,走至竹林边:“坛主近年性情大变,是因他亲身试了另一条路——以自身为容器,强行吞噬‘彼世暗面’的法则,试图炼化。他失败了,暗面反噬,如今他半身已堕。”
林宵想起坛主眼中猩红、黑袍下的黑气。
“所以他急毁九钥,是怕凌虚子后手启动,引发变故令他彻底失控?”
“是,也不全是。”净尘子回身,“他更深层的恐惧,是怕凌虚子是对的——怕三百年赌局,我等祖师输了。若真如此,他这身堕暗面的牺牲,便成笑话。”
月过中天,竹影婆娑。
“明日子时的任务,你可知内容?”净尘子忽问。
“弟子不知。”
“丙字七号房关着的,是你熟人。”净尘子声音无波,“苏晚。”
林宵霍然起身:“她怎么了?!”
“观察区异变那日,她虽未直接接触老农,但石钥共鸣引发了她体内潜伏的‘桥身特质’。”净尘子淡淡道,“三日前她开始异化,右手浮现石质纹路,与甜水井石雕同源。坛主令:明日由你亲自执行‘涤罪’。”
寒意自脚底窜至头顶。
“师尊……这是试探?”
“是选择。”净尘子直视他,“坛主要你在‘剥离’与‘涤罪’间选。剥离——以你的桥身特质引导她体内异化法则平复,但风险极高,可能你二人皆殒。涤罪——按标准流程切除异化部位,她将失右臂,但可活命。”
“若弟子选剥离,坛主会如何?”
“他会认定你彻底倒向凌虚子之道,立杀之。”净尘子语气平静,“若选涤罪,他许你活,并让你继续集九钥——因你证明了自己可控。”
林宵跌坐蒲团。
选苏晚的命,还是选自己的路?
“师尊……若您是我,当如何选?”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净尘子静立月下,银白瞳孔如两潭古井。
“我当年选过。”他轻声道,“选的是涤罪。那之后三百年,我每夜皆梦见那只被我切下的手臂——手臂主人在梦中问我:为何不试试救我?”
“那人……”
“是我道侣。”净尘子转身,背影在月下竟显佝偻,“她也是桥身,比我更早觉醒。异化时,我亲手执刀,切了她整条右臂。她活下来了,但道心崩碎,三月后自绝于寒狱——就是关你那间。”
竹叶沙沙,如泣如诉。
“今日我教你最后一课。”净尘子声音飘渺如烟,“所谓‘涤罪美学’,不过是懦夫为自己找的华丽借口。真正敢赌之人,会选择剥离——哪怕九死一生。”
他消失在竹影深处。
林宵独坐月下,掌心残匙光芒明灭。
子时·丙字七号
涤罪殿丙字区,专关特殊病例。
七号房是间纯白静室,四壁皆软,防自残。苏晚坐在室心玉床上,右手自肘以下已完全石化,石质纹路正缓慢向上臂蔓延。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见林宵推门而入,竟笑了笑。
“你来了。”她声音微哑,“他们说要给我做手术,没想到主刀是你。”
林宵走至床边,执法弟子在门外守候,室门未关——这是坛主的安排,要让所有人见证他的选择。
“感觉如何?”他低声问。
“手没知觉了,但脑子里多了些东西。”苏晚抬起石化的右手,五指僵硬,“我看见……甜水井底下那个石雕女子,她在对我说话。”
“说什么?”
“她说:‘你是钥的守护者血脉,天生该持石钥。三百年前我选错了人,今日不会错。’”苏晚目中有泪光,“林宵,我是不是……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林宵握住她未石化的左手,触手冰凉。
“你是苏晚,甜水村猎户的女儿,我的同伴。”他一字一顿,“这就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清虚子率三位长老立于廊中,墨鸢也在其中。彼今日未着甲,一袭素白,目光与林宵相接一瞬,微微颔首。
“林宵,时辰到了。”清虚子开口,“选剥离,还是涤罪?”
全廊静寂。
林宵低头看苏晚的石手,又看自己手背裂纹。两处晚照色光芒在共振,微弱但坚定。
他想起了凌虚子手记中的话:“真正出路,在寻回九钥,重建方舟。”
想起了净尘子的忏悔:“真正敢赌之人,会选择剥离。”
想起了坛主的警告:“你这是灭世之钥。”
最后,他想起了初醒那日,河畔陋室,油灯焰心僵在半空,阿稚的平安结还揣在怀里——那是个平凡人挣扎求生的世界,不该被任何宏大计划牺牲。
他抬头。
“弟子选——”声音在廊中回荡,“剥离。”
清虚子瞳孔骤缩。三位长老同时踏前一步,真元鼓荡。墨鸢闭目,袖中手捏紧。
苏晚反握住他的手:“你确定?可能会死……”
“若连同伴都救不了,谈何救世?”林宵扯出个笑,转头向清虚子,“请长老开启‘阴阳逆转阵’,我要入她识海。”
清虚子沉默三息,终挥手:“布阵。”
四名净律使入室,按四方位立,掌中飞出金色阵纹。室顶降下阴阳鱼图,笼罩玉床。此阵可让施术者意识短暂进入受术者识海,但风险极大——若迷失,二人神魂皆散。
林宵盘坐床沿,与苏晚掌心相抵。
“闭眼,信我。”他轻声道。
阵光盛。
识海·石女
林宵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混沌中渐显景象:甜水井底,但那石雕女子是活的。她立于干涸潭中,怀抱玉舟,石质长发披肩,双目是两汪深潭。苏晚的虚影跪在她面前,石化已蔓延至肩。
“你终于来了。”石女开口,声音与苏晚有七分似,“三百年前,凌虚子骗我交出石钥,却用其启动方舟献祭。我留一缕残念于此,等的就是今日——等我血脉后裔觉醒,重掌钥权。”
林宵上前:“你是初代井守?”
“我是第一任‘方舟接引使’。”石女目视他,“凌虚子本是我道侣,我信他救世之言,献出毕生修为铸就九钥。可他骗了我——他要的不是渡劫,是成神。献祭亿万生灵,方舟可直抵彼世核心,在那里,他将获得创世之力。”
玉舟在她怀中泛起血光。
“那坛主所说灭世景象……”
“是真的。”石女惨笑,“但那是凌虚子篡改后的计划。原始方舟只需九钥为引,桥身为枢,便可平稳引导两界交融,无需献祭。是他私自改了核心阵纹。”
她伸手,指尖点在苏晚额心:“这孩子体内有我的血脉,也传承了真正的‘接引使’印记。她不该被涤罪,该被唤醒——唤醒后,她可助你掌控九钥,完成我未竟之业。”
林宵看向苏晚虚影,她眼中迷茫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古老威严。
“我该信你?”他问。
“你可感受她右手中的法则。”石女道,“那是‘调和’之力,非异化。净尘子当年若有勇气探查,便知他道侣本可不失臂。”
林宵闭目,以桥身体质感应。
果然——苏晚右手的石化并非侵蚀,而是封印。封印下是磅礴的、温和的法则流,与他体内晚照色光芒同源。若强行涤罪切除,这力量将暴走,届时她必死无疑。
“如何唤醒?”他睁眼。
“以你桥身为引,我残念为薪,为她重开‘接引灵窍’。”石女身形开始消散,“但此举会耗尽我最后残念,也会让你二人彻底绑定——自此,她生你生,她殒你伤。你可愿?”
林宵毫不犹豫,伸手按在苏晚虚影肩头。
“愿。”
石女笑了,那笑中三百年悲苦尽释。她化作流光,注入苏晚右手。石化表层寸寸龟裂,露出内里玉质肌肤,肌肤上浮现金色纹路——九钥全图。
苏晚睁眼,目中金芒流转。
“林宵。”她声音变了,多了沧桑,但仍是苏晚,“我记起来了……所有事。”
石女残念彻底消散前,最后传音入林宵耳中:
“小心墨鸢。她是凌虚子留下的……最后暗子。”
现世·裂
阴阳逆转阵崩散。
林宵吐血倒地,面色金纸。苏晚坐起,右手石化尽褪,唯留掌心一道金色钥形印记。她扶住林宵,真元渡入。
门外众人皆惊。
清虚子快步上前,探林宵脉象,面色骤变:“他神魂重创,但……她异化消除了?”
“不是消除,是觉醒。”苏晚抬头,目中金芒未消,“我是第九任方舟接引使,体内封印已解。坛主要毁的九钥,唯有我能真正掌控。”
长老哗然。
墨鸢快步走入,蹲身检查林宵状况,指尖银光流转。她抬头向清虚子:“他赌赢了。苏晚异化已平,且修为突破至凝真境圆满。”
清虚子神色复杂,最终挥手:“送二人回各自居所疗养。此事……待坛主定夺。”
净律使上前,欲扶林宵。
“我自己走。”林宵挣开,借苏晚搀扶站起。他看向墨鸢,彼目光深静,看不出情绪。
那句“最后暗子”在脑中回响。
“谢仙使。”他低声道。
墨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回弟子舍的路上,林宵脚步虚浮,但心口漩涡前所未有地活跃。晚照色光芒流遍四肢百骸,修复着神魂创伤。苏晚一直扶着他,掌心钥印微热。
“石女消散前,给了我全部记忆。”她忽然道,“九钥位置、方舟残骸所在、还有……凌虚子真正的墓穴。”
“在哪?”
“北境极北,绝域深处。”苏晚目视北方,“那里也是坛主不敢触碰之地——因凌虚子墓中,埋着克制‘彼世暗面’的最终手段。”
她顿了顿:“墨鸢仙使……是凌虚子生前收的关门弟子。她潜伏天律宗三百年,等的就是桥身现世。”
林宵脚步一顿。
原来如此。所有矛盾指向一处:凌虚子墓。
那里有最终答案——关于谁在说谎,关于方舟真伪,关于这世界的出路。
回到弟子舍,苏晚被安排住进隔壁——名义上仍是观察,实为软禁。
林宵独坐床榻,取出两截残匙。它们自行拼合,断口光芒交融,竟暂时粘为一体。匙身浮现地图光影,指向北方。
门外传来叩门声。
“林师弟,坛主有令。”执法弟子声音冰冷,“明日辰时,往律心殿述职。今日选择,需当面陈情。”
该来的总会来。
林宵收好残匙,闭目调息。
剥离之择已下,再无回头路。前方便是师尊震怒、绝域调令、以及与墨鸢真相的对峙。
但此刻,他心中反觉清明。
因为终于看清:这场三百年的棋局中,每个人都在赌。
而他,要赌一个所有人都能活的结局。
哪怕代价是……与整个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