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绝域调令
下坠无休无止。
断法渊中的时间失去意义,林宵感觉自己像一颗坠向深海的石子,被彩色雾气包裹、撕扯、重塑。胸前的黑色令牌散发幽光,在周身形成薄薄护罩,但护罩外那些紊乱的法则触须仍不时穿透进来,在他皮肤上留下灼痕与冰斑。
他不知下坠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整天。直到下方雾气骤然稀薄,露出地貌:一片由破碎镜面铺成的大地。
镜面大小不一,大的如湖泊,小的如巴掌,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有些映着蓝天白云,有些映着血月荒原,有些甚至映着林宵自己的倒影——但倒影中的他或苍老、或稚嫩、或面带诡异笑容。这是“万象镜原”,绝域第一重险地,镜中倒影皆为真实存在的平行可能。
林宵落地时,足下镜面咔嚓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所过之处,所有镜中倒影同时转头看向他。
无声的注视,千万双眼睛。
他紧握令牌,按墨鸢所指方向前行——归墟眼在中路尽头。但镜原无边,方向感在此地彻底失效。他只能凭体内晚照色光芒的微弱指引:心口漩涡对某个方向有隐约牵引。
行出百步,异变突生。
左侧一片巨镜中,忽伸出一只手。手苍白如尸,五指修长,猛地抓向林宵脚踝!他急退,手抓空,却将那片镜面彻底带出——镜中竟跌出一个人来。
白衣,黑发,面容模糊似蒙着水雾。那人站稳后,雾气渐散,露出的脸让林宵倒吸冷气:是墨鸢。
不,不完全像。这个“墨鸢”眼神更柔和,嘴角甚至带笑。她看着林宵,歪了歪头:“你迷路了?”
林宵警惕后退:“你是何人?”
“我?”女子轻笑,“我是墨鸢在此地的‘倒影’——或者说,是她三百年前初入绝域时,留在此处的一段‘可能’。那时她还相信世间有第三条路,还未变成如今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走近,林宵才注意到她腰间无剑,只悬一支玉笛。
“你要去归墟眼?”倒影墨鸢问,“那条路可不好走。镜原会吞噬所有‘确定性’,你越坚定要去,它越阻你。”
“你有办法?”
“有,但需代价。”倒影墨鸢伸手,“给我你身上一件‘带有强烈情感印记’之物。”
林宵犹豫,从怀中取出平安结。河石温润,粗麻绳已磨损。
倒影墨鸢接过,指尖抚过河石纹路,眼中闪过讶色:“这是……接引使的信物?有意思。”她将平安结贴在眉心三息,归还,“够了。跟我来。”
她转身前行,足下镜面随她脚步自动拼合成路。林宵跟上,发现所经之处,两侧镜中倒影不再看他,反而开始演出一幕幕场景:有墨鸢幼时练剑、有她初识净璃、有她跪在凌虚子墓前立誓……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林宵忍不住问。
“是‘可能真实’。”倒影墨鸢未回头,“在绝域,可能与真实的界限很模糊。你看——”
她指向右侧一面镜。镜中是年轻墨鸢与净璃对坐饮茶的画面,净璃笑着将一枚玉玦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墨鸢。
“那一刻,她若收下整块玉玦,后来就不会死。”倒影墨鸢声音飘渺,“但她只收了一半,说‘另一半留待有缘’。这选择造就了后来的因果链——包括你此刻手中的那半块。”
林宵摸向怀中,墨鸢所赠玉玦微热。
“你带我来,不只是指路吧?”他停下脚步。
倒影墨鸢转身,眼中雾气散去,露出与真实墨鸢一模一样的银瞳:“聪明。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若在凌虚子墓中见到‘完整的她’,告诉她——‘镜原的倒影从未怨她’。”
“完整的她?”
“凌虚子墓中封存着所有进入者的‘完美倒影’,那是剥离了所有遗憾、所有错误选择的可能性。”倒影墨鸢苦笑,“我的本体一直对此执念,认为若当年做出不同选择,净璃师姐就不会死。但我要你告诉她:即便重来千万次,我依然会收下那半块玉玦。因为正是那半块玉玦,让我在三百年后等到了你。”
她身形开始透明。
“时间到了。继续前行,过三镜关,便能出镜原。记住:无论镜中显现什么诱惑,莫停步,莫回头。”
话音落,她化作光点消散。林宵手中平安结的河石,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纹,与墨鸢那半块玉玦断口吻合。
三镜关·问心
前行三里,镜面路至尽头。
前方悬着三面巨镜,呈品字排列,镜面混沌如漩涡。此为“三镜关”,出镜原必经之试炼。
林宵踏入第一镜范围。
镜面荡开涟漪,映出的不是他,而是一幅画面:甜水村炊烟袅袅,阿稚在河边浣衣,见他归来,笑着挥手。画面温暖如真,甚至能闻见炊米香。
“留下吧。”镜中传来阿稚声音,“这里没有天律宗,没有染隙,只有平凡日子。你不想要吗?”
林宵驻足。他确实想要——那是他觉醒前最深的渴望。但……
“这是幻象。”他低语。
“幻象又如何?”镜中阿稚走出,竟踏出镜面,来到他面前。她伸手触碰他脸颊,触感温热真实,“留在这里,你就真能过上这日子。外面的世界与你何干?那些宏大叙事、救世重任,让大人物去操心不好吗?”
她眼中含泪:“哥,我只想你活着。”
林宵心口剧痛。他几乎要点头,但怀中平安结忽然发烫。他低头,见河石上银纹亮起,倒影墨鸢的声音在脑中回响:“莫停步,莫回头。”
他闭眼,推开阿稚的手。
“对不起。”他哑声道,“真的阿稚,不会劝我逃避。”
画面破碎。阿稚化作光尘,第一镜咔擦裂开。
第二镜接踵而至。
这次镜中是苏晚。她未被囚,而是与林宵并肩立于山巅,两人皆着天律宗长老袍,下方万千弟子跪拜。她转头微笑:“你看,我们可以改变它。从内部改造天律宗,不必对抗,不必牺牲。这才是明智之路。”
镜中景象流转:他们修订《天律》,废除残酷涤罪,推广调和之法。世间再无染隙之痛,万民称颂。
“留下,这一切都能实现。”苏晚伸手,“我们并肩,不必赴死,便能救世。”
林宵凝视那景象。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若真能如此,净尘子师尊三百年为何做不到?”他轻声问,“若天律宗真能从内部改变,凌虚子当年为何要叛?”
苏晚笑容僵住。
“因为有些路,”林宵踏前一步,“必须有人先淌出血来。”
第二镜碎。
第三镜,镜中是……他自己。
不是倒影,而是另一个可能的林宵——衣着华贵,气息深沉如海,端坐于王座之上。王座下跪着净尘子、墨鸢、坛主,乃至凌虚子的虚影。
“留下,你便是此界之主。”王座上的林宵开口,声音带着蛊惑,“集齐九钥,启动方舟,不是为渡劫,是为成神。届时你掌创世权能,重塑天地法则,所有遗憾皆可弥补,所有逝者皆可复生。这,才是桥身真正的归宿。”
他起身走下王座,与林宵面对面:“承认吧,你心底有这欲望。救世是借口,权力才是真。否则为何甘冒奇险?为何不随阿稚过平凡日子?”
林宵沉默。
他确实有欲望——不止权力,还有不甘。不甘做蝼蚁,不甘被命运摆布,不甘眼睁睁看重要之人受苦。这欲望如毒藤,缠绕心底最暗处。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了,“我有欲望,且不小。但——”
他抬手,手背裂纹亮起晚照色光:“我的欲望,不是坐在王座上睥睨众生。而是让阿稚那样的孩子不必担心明日是否染隙,让苏晚不必因血脉被囚,让净尘子不必夜夜梦见断臂,让墨鸢不必伪装三百年。”
光蔓延全身。
“我要的,是一个众生皆可抬头走路的世界。为此,成神或成魔,皆无所谓。”
第三镜轰然炸裂。
三镜既破,前方雾开。镜原在身后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林宵踏出最后一步,落脚处已是坚实土地。
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破碎镜面,而是一片赤红荒原。荒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古城——城墙以黑色巨石垒成,城头旌旗猎猎,旗上绣着一个古篆:“玥”。
此地便是绝域中的庇护所,“白玥城”。
白玥·初现
城门前无人守卫,但林宵能感到暗处无数目光锁定了自己。他握紧令牌,缓步上前。
城门自开。
城内景象出乎意料:街道整洁,屋舍俨然,行人往来如常。只是所有人都穿着素白服饰,面容平静到近乎麻木。他们见到林宵,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各自事务——洗衣、炊饭、修理器物,秩序井然如机械。
这秩序让林宵想起天律宗,但又不同:天律宗的秩序透着冷硬,此地的秩序却有种……死寂的温和。
“外来者。”一个少女声音响起。
林宵转头,见街角站着个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白衣白裙,赤足。她仰头看他,眼中无悲无喜:“城主有请。”
“城主是?”
“白玥大人。”少女转身引路,“请随我来。”
穿过三条长街,至城中央一座高塔。塔身纯白,无窗,唯塔顶有露台。少女在塔前止步:“大人只见你一人。”
林宵点头,推门入塔。
塔内空旷,螺旋阶梯直通顶端。他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塔内回响。越往上,越能感到某种威压——不是修为压制,而是法则层面的“完美秩序”带来的窒息感。
登顶,露台上立着一人。
白衣胜雪,长发未束,随风轻扬。她背对而立,正俯视全城。听到脚步声,她转身。
林宵呼吸一滞。
那是张无可挑剔的面容——不是美貌,是“完美”。五官比例、肌肤纹理、眼神弧度,皆符合某种黄金分割般的法则韵律。她看着林宵,目光如镜,映出他所有瑕疵与紊乱。
“林宵。”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编号玖玖捌,桥身体质,净尘子记名弟子,墨鸢护送至此。”
每说一句,林宵便觉身上被看透一分。
“你是白玥城主?”他稳住心神。
“是。”白玥走近,足不沾尘,“也是你的监刑官——坛主密令已至:你需在此城服役三年,三年期满,若未异化,方准前往归墟眼。”
三年?!
林宵心沉:“坛主命我即刻取最后残片……”
“那是骗你的。”白玥语气平淡,“归墟眼此刻风暴正烈,凭你现在状态,踏入即死。坛主要你在此‘磨性’——磨去凌虚子遗毒,磨成真正天律宗利刃。”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枚玉简。简中传来坛主声音:“白玥,此子交你调教。若三年后他可堪用,便送他入归墟眼取残片。若不驯……就地格杀。”
玉简碎。
“你有两个选择。”白玥目视他,“一,配合,我教你如何在绝域生存,并逐步掌控桥身之力。二,反抗,我会废你修为,囚于塔底,待三年期满再议。”
林宵袖中手捏紧。他想起墨鸢叮嘱,想起净尘子所言“若遇白玥,可托生死”。此女看似完美无瑕,但那双眼中,他看到了极深的疲惫——与净尘子相似的,背负了太多秘密的疲惫。
“我选一。”他沉声道,“但有一个条件。”
“说。”
“每月需让我知晓苏晚近况。”
白玥沉默片刻:“可。她现囚于锁灵塔七层,性命无虞,但记忆正被逐步清洗——这是坛主令,我无法干涉。”
记忆清洗!林宵心口一痛。
“何时开始?”
“三日前。”白玥转身望向远方,“所以你没有时间浪费。早一日掌控桥身,早一日破局。”
她忽然抬手,指尖点在林宵眉心。
一股清流涌入,如冰泉洗髓。林宵体内晚照色光芒与之共鸣,竟开始自行梳理那些紊乱的法则触须——这是三日前苏晚觉醒时,残留在天地间的接引使法则,被他无意识吸收,却无法消化。
“盘坐,内视。”白玥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我引你观‘弦’。”
林宵闭目。
内视中,他看见自己体内无数法则线条,如琴弦交错。有些紧绷欲断,有些松弛紊乱。白玥的清流如灵巧手指,拨动那些弦——每拨一下,便有法则涟漪荡开,与外界绝域紊乱法则产生奇妙的共振。
“绝域之乱,非无律,乃多律交错。”白玥的声音在识海中解说,“如万琴同奏,各弹各调,故成噪音。桥身之能,在听出其中主旋律,然后——以身为弦,调和众音。”
她拨动林宵心口那根最亮的“弦”。
嗡——
林宵周身晚照色光芒大盛,与整座白玥城的秩序法则产生共鸣!城中所有行人同时止步,仰头望塔,眼中闪过刹那清明。
“感觉到了吗?”白玥收手,“你体内第十钥的雏形。”
林宵睁眼,瞳中金芒流转。他抬手,指尖竟能“看见”空气中紊乱法则的流动轨迹,如彩色丝线交织。
“这才是真正的‘窥隙之眼’。”白玥淡淡道,“净尘子教你的,只是皮毛。现在,你有了在绝域活下去的资本。”
她走向露台边缘:“从今日起,你每日需做三事:一,晨时登塔观‘法则潮汐’,记录紊乱规律;二,午时入城协助居民‘涤心’——他们皆是染隙失控后被流放至此,需定期梳理法则;三,暮时随我修习‘弦术’,掌控桥身。”
“修习多久可见成效?”
“快则三月,慢则三年。”白玥回眸,“但你没有三年。苏晚的记忆清洗,最多持续一年。一年后若未救出,她将成空白躯壳。”
一年。
林宵握拳:“我明白了。”
白玥凝视他良久,忽然道:“净尘子师尊……他提起过我吗?”
语气中,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提过。”林宵如实道,“他说,你是他唯一还活着的弟子,让我若遇危难,可托付生死。”
白玥唇角微扬——那是林宵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人”的情绪。
“他还记得我。”她轻声,随即恢复平静,“下去吧。住处已安排,明日辰时,塔顶见。”
林宵深揖,转身下塔。
踏出塔门时,那白衣少女仍在等候。她递来一枚玉牌:“大人吩咐,您住城西乙字七号院。这是通行令,也是身份牌——从今日起,您是白玥城‘律辅使’。”
律辅使?天律宗在绝域的职衔?
少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道:“白玥城是天律宗在绝域的前哨,专收容、研究、管控染隙者。大人是北境分坛派驻此地的监察使,已驻守百年。”
百年。
林宵接过玉牌,牌面刻着“乙七”二字,背有白玥私印:一朵简笔莲花。
“还有一事。”少女迟疑道,“大人让我转告:今夜子时,勿睡,守窗。”
“为何?”
“因为……”少女眼中闪过恐惧,“每月此时,‘暗面潮涌’。有些东西会从归墟眼方向漫过来,试图吞噬城池。大人需守城,届时您可观战——那是学习‘弦术’最好的机会。”
言罢,她匆匆离去。
林宵握玉牌,望向城西。
夕阳西下,赤红荒原被染成血色。城中行人开始加速归家,门窗紧闭,整座城在暮色中如临大敌。
他找到乙字七号院,推门入内。小院简朴,但洁净异常,桌上已备好清水干粮。他将平安结、残匙、兽皮卷、玉玦一一取出,置于枕边。
窗外天色渐暗。
子时将至。
他盘坐窗边,手背裂纹在夜色中幽幽发亮。体内那根被白玥拨动过的“弦”微微震颤,似在呼应远方某种庞然之物的苏醒。
归墟眼的暗面潮涌。
凌虚子墓的最后残片。
以及,一年之约。
所有线索,所有危机,所有希望,皆指向北方那片无尽黑暗。
而他的绝域生涯,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