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闻青词心口闷痛,咳了小半宿,至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
醒来时,日头已近午时,窗外鸟雀蹦蹦跳跳着朝屋里探头探脑。
夏临正趴在他床边,脑袋枕着手臂,睡得一脸天真无邪。听见动静,他立刻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向闻青词额头:
“醒了啊……青青,你昨晚真吓人啊!”
闻青词想躲,却没什么力气,被他温热掌心覆着额头,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脸:“表哥怎么在这儿……”
“我守着你啊!”
夏临理直气壮,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来,喝药。我盯着厨房熬的,一直热着。”
闻青词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终是没再说什么,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药。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长睫低垂,掩住眸底疲惫。
夏临看他乖乖喝完,心满意足,又想伸手替他擦嘴角,却被闻青词轻轻避开。
“表哥,我自己来。”他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夏临讪讪收回手,却也不恼,反而凑近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青青,等你身子好些,我带你出去玩!胡兄最近买了几只狸奴,温顺得很。或者去画舫听曲儿,我知道有家清雅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描绘着那些鲜活的场景,仿佛闻青词不是个一步三喘的病秧子,而是和他一样能跑能跳的少年郎。
闻青词静静听着,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春光,却没什么波澜。
那些热闹,离他太远了。
午膳后,夏临渊被夏夫人叫走。闻青词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本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宿主,你在想什么?】33小声问。
“想那桩命案。”闻青词在心底回答,“宋玉尘不是冒失之人,他既来问我,那耳坠出现在我马车经过之地,绝非巧合。”
【你想查?】
“我只是不想莫名其妙惹上麻烦。”他顿了顿,“33,你能扫描到那个耳坠的详细信息吗?”
【可以尝试!但需要消耗五十几分,时效一刻钟。】
“用吧。”
微光闪过,视野中,那枚躺在素帕上的珍珠耳坠旁,浮现出一行行浅金色小字:
【物品:珍珠耳坠】
【工艺:宝珠阁常见款式,镶银托,工艺普通。】
【残留气息:廉价胭脂、陈旧血迹、微量桐油气味。】
【特殊印记:银托内侧有极浅划痕,似为‘兰’字残缺笔画。】
桐油?兰?
闻青词心中微动。
……他依稀记得,那巷子深处,似乎有一家小小的书画裱糊铺子?裱画会常用桐油。
“33,能调取具体信息吗?”
【需要10积分哦宿主!】
“……用。”
又是一阵微光,脑海中浮现清晰的信息。
果然,巷子中段有一家松竹斋,经营书画装裱,兼售些文房。店铺掌柜姓……李?旁边标注着小字:
妻早逝,有一女,年约十七,名中含兰。
线索串起来了。
闻青词心脏跳得快了些,不是病的,是某种久违的、被调动起来的专注。他下意识按住心口,深吸了几口气。
“青青!”夏临一阵风似的卷回来,手里举着一盘精致的点心,他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闻青词抬眼看他,忽然问:“表哥,你常去西市,可知媚花娇香粉铺?”
“知道啊!就挨着我说那家糖水铺子。”夏临挨着他坐下,点心的甜蜜气息在他鼻尖晃,
“怎么?青青想买胭脂水粉?那家的不好,我给你买最好的的!”
“……不是。”闻青词顿了顿,“那家铺子的客人,多是何种人?”
“嗯……三教九流吧,价钱便宜嘛。”夏临渊挠挠头,“青青问这个干嘛?”
闻青词垂眸,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随口问问。”
他不再说话,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买廉价胭脂的少女,在裱糊铺附近遗失耳坠,而后死于枯井。
情杀?仇杀?还是另有图谋…?
而他,一个过路的公子,为何会被卷入?是有人想借他混淆视线?还是……那耳坠,本就是想让他捡到?
“表哥,”他忽然轻声开口,“若有人想害我,会用什么法子?”
夏临脸色骤变,手中点心掉在地上。他猛地抓住闻青词肩膀,力气大得让闻青词闷哼一声。
“谁敢害你?!有我在,有夏家在,谁动你一根头发,我剁了他!”少年眼底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狠厉。
闻青词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挣脱,只是静静看着他:“我只是随口说说。”
“那也不行!”夏临胸口起伏,紧紧盯着他苍白脆弱的容颜,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怒火的情绪攥住心脏,
“青青,你别说这种话……我不想听。”
他忽然把闻青词用力抱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等我……等我照顾你一辈子。”
闻青词僵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阳光气息。这拥抱太用力,太滚烫,几乎灼伤他冰冷的外壳。
【滴!情绪值+1+1+1+1+1
当前积分560/10000!】
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闻青词回神,轻轻推了推他:“表哥,我喘不过气了。”
夏临慌忙松开,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脖子也染上一片鲜艳:
“总之,青青你别胡思乱想!外面的事有我!”
两日后,宋玉尘再次登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官袍,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却有精光闪烁。
见到闻青词时,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气色尚可,才略略松一口气。
“闻公子,案子有了进展。”他开门见山,“死者是李掌柜的女儿,李秋兰。五日前遇害,那只耳坠,确是她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闻青词的神色:“据李掌柜说,秋兰失踪前几日,曾心神不宁,似乎与人私下相会。我们在她妆匣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信。”
他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却未展开,只看着闻青词:“信未署名,只约她在僻静处相见。字迹……有些刻意模仿生涩,但运笔似有读书人的功底。”
闻青词心念电转:“大人怀疑,凶手可能是书生?”
宋玉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闻公子心思敏锐。不错。更巧的是……”他声音压低,
“我们查到,李秋兰失踪前三日,曾去买了一盒新胭脂。而有人看见,那日午后,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公子,带着书童也在那铺子附近徘徊。”
书童?闻青词忽然想起,那日他和夏临去大昭寺,夏临嫌马车闷,曾让书童下车去买…就在那里不远。
“那书童的模样,可有人看清?”他问。
宋玉尘目光深邃:“那书童约莫十三四岁,圆脸,穿着豆绿色的衫子,腰上系着杏黄绦子。”
杏黄绦子正是夏府下等书童的标配。
闻青词指尖微微一颤。
宋玉尘将他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却更温和:“闻公子不必多虑。夏府书童数十,衣着相同者众。且夏公子为人磊落,与此案绝无干系。宋某告知此事,是希望……若闻公子在府中见到类似特征的书童,或有其他异常,能告知宋某。”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倒不像是推官,而是来寻求帮助的同路人。
闻青词抬眸看他。宋玉尘的眼神清正坦荡,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力量,仿佛无声地说信我。
“我记下了。”闻青词轻声应道。
宋玉尘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苍白瘦削的手腕上,最终只是道:“闻公子好生休养。此案宋某必会查清,不使无辜者蒙尘。”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驻足回头:“待云开雾散,宋某再来聆听雅教。”
闻青词微微一怔,颔首。
是夜,闻青词辗转难眠。白日里宋玉尘的话,还有那隐藏暗处的凶手……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月色清泠,园中花树摇曳,在地上投出憧憧暗影。
忽然,他瞥见对面廊下,一道黑影极快地掠过,消失在假山后。
护卫可不好巡逻到这里。
闻青词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进一个微凉的怀抱。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掩住他的口,另一只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腰身。低沉带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气息温热:
“嘘——别怕,是我。”
元先生?
他何时进来的?为什么深夜前来?
闻青词脊背僵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痛感隐隐传来。
元陌似乎察觉他的不适,松开手,转而扶他坐下,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手腕,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深夜叨扰,吓着卿卿了是我的不是。”他语气歉然,姿态却从容得很,甚至还顺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披风。
“元先生……”闻青词缓过气,转身看他,“深夜擅闯所谓何事?”
“事急从权。”元陌在他对面坐下,月光照亮他半边脸,俊美深邃,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听说宋推官今日又来了。可是为那枯井案?”
闻青词不语。
元陌也不恼,自顾自斟了杯冷茶,语气悠悠:“宋玉尘是个能吏,但此案水深。李秋兰私下往来的,可不止一个……她父亲李掌柜,早年曾在京中一位大人府上做过装裱活计,知道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闻青词眸光微动,轻抿了抿唇:“元先生似乎知道很多。”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元陌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只是担心,有人想借这案子,把水搅浑,甚至……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
他意有所指。
“比如?”闻青词抬眸,浅色眸子在月光下清凌凌的。
“比如,一位恰好路过,身份特殊又足够引人注目的……病弱美人。”元陌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冷香,“卿卿,你可知,你现在就像一盏明灯,立在暗夜里,吸引着飞蛾,也吸引着更危险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也带着警告。
闻青词与他咫尺相对,能看清他眼底深沉的漩涡。这个人,绝不会仅仅是个普通生意人。
“元先生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元陌低笑一声,退回原位,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希望卿卿……平安喜乐。若有麻烦,随时可以拿着木牌来寻我。任何麻烦。”
他起身,像是要走,却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桌上。
“安神香,我亲自调的,对你失眠有效。放心,没害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了三分,“好好休息,别思虑那么多。你皱眉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心疼。”
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闻青词坐在原地,良久,拿起那只白玉瓶。触手温润,瓶身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宿主!按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攒够第一阶段治疗积分了!】
闻青词摩挲着玉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平安喜乐?
在这漩涡暗涌的京城,在这具残破病躯里,那四个字,听起来遥远得像个讽刺。
网,已悄然向水榭中那抹苍白脆弱的身影,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