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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拓跋珪列传

五胡演义

残阳如血,浸染着漠北的草原。

六岁的拓跋珪,站在一片狼藉的部族营地中,小小的身躯在猎猎寒风里微微颤抖。祖父昭成帝拓跋什翼犍被亲儿寔君弑杀的消息,像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这片土地的心脏。部众星散,牛羊哀嚎,前秦苻坚的铁蹄踏碎了代国的荣光,将拓跋部一分为二,交予刘库仁、刘卫辰分统。

他成了无根的浮萍,依着刘库仁度日。

刘库仁望着这个眉眼间藏着倔强的稚童,常对诸子叹道:“此儿胸有凌云志,他日必能光复祖业,尔等当以礼敬之,勿生轻慢。”

一语成谶。

淝水一战,苻坚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天下崩乱,群雄并起。

十五岁的拓跋珪,如潜龙出渊。

牛川之上,他振臂一呼,诸部云集。代王旗重新竖起,年号登国。未几,改国号为魏——那是一个注定要镌刻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北魏的序幕,自此拉开。

朔风卷着黄沙,吹不散他眸中的战意。

铁弗部刘卫辰,依附前秦,屡次犯境,屠戮拓跋部民。新仇旧恨,在拓跋珪的胸腔里燃烧成燎原之火。他亲率铁骑,踏破铁岐山南的壁垒,刀锋所向,刘卫辰军一溃千里。魏军追亡逐北,直抵悦跋城。刘卫辰父子仓皇逃窜,终为部下行刺。

血色染红了河水。

拓跋珪剑指苍穹,下令诛杀卫辰宗党五千余人,尸身投河,浊浪翻滚,竟至断流。三十余万匹战马、四百余万头牛羊,成了魏军的战利品。国用丰饶,诸部震怖,再无敢撄其锋者。

燕都邺城,慕容垂龙椅高坐,睥睨天下。

一纸使节,递到了拓跋珪面前——求马。

拓跋珪冷笑,掷还国书。

燕魏,自此交恶。

慕容垂遣太子慕容宝,率八万精锐,浩荡而来。

拓跋珪却敛去了锋芒,下令尽徙部落畜产,西渡黄河千余里,避其锐气。慕容宝兵至五原,收降魏别部三万余家,意气风发,欲渡黄河,踏平魏境。

夜色如墨,杀机暗伏。

拓跋珪亲率轻骑,夜渡黄河,如鬼魅般袭破燕军后营。器械军资,尽入囊中。更狠的是攻心之计——他散布谣言,称慕容垂已死。

燕军军心大乱。

慕容宝惶恐,焚船东归。

黄河冰封,天助北魏。拓跋珪率两万精骑,衔枚疾追,于参合陂追上燕军。

杀声震天!

燕军溃不成军,降者四五万。拓跋珪望着那些面有惧色的降卒,眸中闪过一丝冷厉。他深知,燕人狼子野心,今日降,明日反,终为后患。

一声令下,坑杀!

四万余条性命,化作参合陂下的累累白骨。

慕容垂病卒的消息传来,拓跋珪再无顾忌。他亲统大军,南下伐燕。旌旗蔽日,战马嘶鸣。信都破,中山克,邺城降。河北之地,尽入北魏版图。

天兴元年,平城。

登基大典,盛大而肃穆。拓跋珪身着衮冕,立于高台之上,接受万民朝拜。皇帝位定,改元天兴。宗庙立,社稷建,礼乐兴,律令定,汉制百官,次第设置。六州二十二郡的守宰、豪杰、吏民二千家,被迁徙至平城,京师之气,为之一振。

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

可谁又能想到,英雄暮年,竟是那般光景。

寒食散,成了蚀骨的毒药。药性燥烈,焚心蚀肺。拓跋珪的性情,变得乖戾多疑。朝堂之上,大臣们噤若寒蝉,哪怕是面色稍异,言辞微滞,都会被他视作谋逆之兆。罢黜者有之,夷族者有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天赐六年,天安殿。

病榻上的拓跋珪,气息奄奄。夜色里,一道黑影悄然潜入——那是他的儿子,清河王拓跋绍。

冰冷的刀锋,刺入了帝王的胸膛。

三十九岁,一代雄主,殒命于亲生儿子之手。

朔风又起,吹过平城的宫墙。

人们还记得,那个六岁失国的稚童,曾与牧人杂处,饮酪食膻,习骑射,砺筋骨。贵胄之身,却无半分纨绔气。每闻长老言及昭成帝创业旧事,他便掩面流涕,胸中的复国之志,早已生根发芽。

人们还记得,他初登代王之位,无定所,帐幕为家。曾亲率骑士猎于阴山,一日猎得麋鹿十数头,悉数分赐将士,与众同飨。那份恩义,让将士们甘愿为他效死。

人们还记得,他定都平城,仿汉制起宫室,筑宗庙,却不喜华靡。宫室只求坚朴,不事雕饰。他常对左右说:“国之兴亡,在德不在奢。”见宫人衣锦绣,便厉声斥责:“此民脂民膏也,安敢轻用!”命人即刻焚毁,自此,后宫之中,无人再敢奢饰。

人们也记得,他虽雄猜,却雅好经术。平中原后,广收经籍,立太学,置五经博士,命鲜卑子弟入学。他曾亲幸太学,听诸儒讲解《易经》,至“穷理尽性”一句,竟沉吟良久,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和。

殓葬之日,群臣检视其遗物,唯有衣裘数袭,书籍数十卷,再无他物。

俭素一生,终落得身首异处。

刘库仁的帐下,他曾是寄人篱下的孤雏。彼时的他,举止有度,不轻狎昵,连库仁诸子,亦对他敬惮有加。

及长,豪杰来投。

北平张衮,文韬武略,豁达善谋。拓跋珪遣使延请,一见如故,拍案叹道:“卿真吾之子房也!”自此,军国大事,皆与张衮商议。攻刘卫辰,伐后燕,张衮运筹帷幄,屡献奇策。拓跋珪欲赐金帛,张衮却婉拒:“明公欲复先业,安内攘外,衮幸得从左右,效犬马之劳,足矣,何用金帛为?”拓跋珪愈发敬重,常呼其字,而不名。

鲜卑长孙肥,勇冠三军,弓马绝伦。拓跋珪初起之时,长孙肥便率部来归。从征刘卫辰,他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参合陂之战,他率劲骑邀击,斩敌无数。拓跋珪倚之为爪牙,赞道:“长孙肥勇而有谋,临阵决敌,鲜有败绩,真吾之樊哙也!”长孙肥性忠直,见拓跋珪有过,便直言进谏。纵使拓跋珪性情刚烈,亦多有容让。

可当帝王的猜忌之心,被寒食散彻底点燃,一切都变了。

张衮以老病乞归,拓跋珪虽许之,却暗中遣使伺察其动静;长孙肥身居高位,亦屡遭谴呵,终日惴惴不安。旧交故友,或被谗杀,或遭疏远。朝堂之上,再无敢直言进谏者。

英雄气短,莫过于此。

他曾是开疆拓土的雄主,复代国,破强敌,定中原,奠北魏百年基业;他也曾是冷酷无情的屠夫,坑降卒,诛宗党,杀功臣,双手沾满了鲜血。

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

只余那参合陂的白骨,平城宫墙的冷月,在岁月长河中,无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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