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阴,烟雨朦胧。
镜湖的水纹一圈圈漾开,载着一叶扁舟,舟上青衫少年凭栏远眺,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朗意气。
他叫谢玄,字幼度。
叔父谢安斜倚在船舷,手里捻着一枚棋子,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咱们谢家子弟,生于名门,于世事本无多少牵扯,为何我偏要你们个个成才?”
舟中子弟面面相觑,没人应声。
谢玄回过头,目光清亮,朗声答道:“譬如芝兰玉树,自然要让它生在自家阶庭之上。”
谢安怔住,随即放声大笑,拍着他的肩,眼底满是赞许:“好一个芝兰玉树!幼度,你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那时的谢玄,还只是个流连山水的少年郎,与从兄谢朗结伴,跟着叔父游山玩水,弈棋吟诗。他爱读兵书,每得一卷,便手自抄录,彻夜揣摩,常常对着窗外明月自语:“大丈夫当提三尺剑,靖边安民,岂能效腐儒,老死笔砚间?”
这话传到谢安耳中时,谢安正在草堂煮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对左右道:“这孩子的志向,不小。”
弱冠之年,谢玄入了仕途,先投大司马桓温麾下做掾属。桓温素来眼高于顶,却独独看重他,每与议事,谢玄总能一语切中利弊,桓温抚着胡须叹道:“谢掾年少,胸中甲兵,竟胜过老夫!”
后来,他转任征西将军桓豁司马,监豫州、扬州五郡军事,指尖第一次触到了兵权的温度。
太元二年,秋风卷着胡尘,吹过东晋的北疆。
苻坚的前秦铁骑频频叩关,边境烽火连天,朝廷急寻能镇守江北的良将。谢安力排众议,举荐了谢玄。
圣旨下,谢玄拜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
广陵城外,江淮流民扶老携幼,流离失所,脸上满是饥馑与惶恐。谢玄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他下了一道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同时募兵,择流民中骁勇悍武者,编入军中。
流民们本就悍勇,又感念谢玄的恩德,纷纷投军。谢玄又从其中挑出刘牢之、何谦等猛士为将,日日操练。
军营里,旌旗猎猎,杀声震天。谢玄身着铠甲,亲自下场,与士卒同练同搏。他治军极严,令行禁止,却又体恤下情,士卒们受伤,他亲自上药;士卒们思乡,他便许他们定期归乡省亲。
这支由流民组成的军队,被谢玄命名为——北府兵。
没人想到,这支仓促组建的军队,日后会成为东晋最锋利的剑。
太元三年,前秦将领彭超、俱难率数万大军来犯,先破彭城,再围三阿。三阿距广陵不过百里,晋廷上下,一片震恐。
谢玄披甲上马,率北府兵驰援。
白马塘一战,刀光剑影,血溅黄沙。谢玄身先士卒,北府兵悍不畏死,硬是冲垮了秦军的阵型,阵斩秦将都颜。秦军大败,退守盱眙。
谢玄乘胜追击,再战君川。
这一战,北府兵如虎入羊群,杀得秦军哭爹喊娘,彭超、俱难弃军而逃,仅以身免。
经此两战,北府兵威名远扬,江北防线,固若金汤。
太元八年,苻坚倾国而来。
六十万步卒,二十七万铁骑,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浩浩荡荡南下,扬言要“投鞭断流”,一举踏平东晋。
东晋朝野,人心惶惶,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谢安依旧镇定,以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都督,率八万北府兵,迎击秦军。
出征前,谢玄去拜谒谢安。谢安正在与客弈棋,见他来,只淡淡道:“此战关乎社稷,你当尽力。”
谢玄颔首,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直,没有半分惧色。
洛涧,是秦军的前锋驻地,守将梁成,骄横跋扈。
夜色如墨,谢玄遣刘牢之率五千精锐,夜袭洛涧。
北府兵如神兵天降,杀入秦营。梁成猝不及防,被刘牢之一刀斩于马下。秦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一万余人,尽数被歼。
首战告捷,晋军士气大振。
大军推进到淝水,与秦军隔水对峙。
苻坚站在寿阳城头,望着对岸晋军严整的阵型,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竟恍惚觉得那都是晋军的士兵,他转头对苻融道:“这分明是劲敌,谁说晋军兵少?”
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惧意。
谢玄看着对岸临水布阵的秦军,眸光微动。他遣使者过河,对苻融道:“君孤军深入,又临水列阵,这是打持久战的法子,不是速战速决之道。不如你军稍退,让我军渡河,一决胜负,岂不痛快?”
秦将们纷纷反对,苻坚却笑道:“好!待他们半渡之时,我以铁骑冲杀,必能全胜!”
苻融也觉得此计甚妙,便传令撤军。
军令一下,秦军阵脚大乱。那些被强征来的士兵,本就无心作战,一退便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谢玄眼中精光一闪,拔剑高呼:“杀!”
谢琰、桓伊紧随其后,八万北府兵如猛虎下山,渡过淝水,直冲秦军。
苻融大惊,驰马去整顿阵型,却被乱兵冲倒了马,晋兵一拥而上,斩了他的首级。
秦军彻底溃散。
谢玄率军追击,一直追到青冈。
一路上,秦军自相践踏,死者蔽野塞川。那些逃兵,听到风声,听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追来了,昼夜奔逃,不敢停歇,饿了啃草根,冷了缩在草里,十个人里,倒有七八个人死在了路上。
苻坚身中流矢,只带着少数亲卫,狼狈地逃回了淮北。
淝水岸边,遍地都是秦军丢弃的器械粮草。谢玄站在夕阳下,战袍染血,望着溃败的秦军,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经此一役,前秦一蹶不振,东晋得以保全。
捷报传到建康时,谢安正在与人弈棋。他看了一眼捷报,随手放在一旁,继续落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待客人走后,他才抑制不住喜悦,快步回房,连木屐的齿都碰断了,还浑然不觉。
战后论功,谢玄被加封为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封康乐县公。
赏赐堆积如山,他却闭门谢客,对前来道贺的人说:“此战侥幸取胜,何足挂齿?”
入朝议事,他依旧直言敢谏,对朝廷弊政,丝毫不避讳。孝武帝敬重他的忠直,对他言听计从。
太元十二年,苻坚被姚苌所杀的消息传来,谢玄立刻上疏,请命北伐。
朝廷准了。
谢玄的北府兵,再次踏上征程。
这一次,他们是收复故土的正义之师。谯城、彭城、青州、兖州……一座座城池望风归附,北府兵兵锋直指黎阳,三魏之地的百姓,纷纷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中原故土,眼看就要尽数收复。
可朝堂之上,猜忌的声音却渐渐响起。
有人说,谢玄拥兵自重,恐有反心。
一道道诏书,催他罢兵,命他镇守淮阴。
谢玄握着诏书,手指微微颤抖。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他未竟的功业,有中原父老的期盼,可皇命难违。
他只能下令,撤军。
回到淮阴后,谢玄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他上疏请辞,朝廷不许;他再疏,言辞恳切,朝廷才终于应允,改任他为会稽内史。
会稽的山水,依旧清丽,却再也暖不了他的心。
他常常拄着拐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一坐就是半天。他想把平生的兵法心得著成一书,可疾病缠身,终究是未能如愿。
太元十三年,秋。
谢玄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他召来儿子谢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一生戎马,只愿家国安定……你要谨守臣节,勿负朝廷……”
话落,手垂了下去。
那年,他四十六岁。
消息传到建康,朝野震悼。孝武帝辍朝三日,追赠他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献武。
灵柩归葬会稽那日,谢安扶着棺椁,老泪纵横,痛哭道:“吾家千里驹,竟先我而去!”
江东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焚香祭奠。他们记得,是这个叫谢玄的将军,带着北府兵,挡住了胡尘,护住了他们的家园。
谢玄走了,可北府兵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支他亲手缔造的军队,成了东晋的柱石,却也在日后,成了搅动风云的力量。谢玄去世后,北府兵脱离了谢氏的掌控,被司马道子、王恭、桓玄等人争相拉拢,最终,落在了刘裕手中。
刘裕靠着北府兵,篡晋建宋,开启了南朝的序幕。
这或许是谢玄从未想过的结局。
他一生,性冲淡,重情义。与袁耽对酒谈兵,意气飞扬;与郗超书信往来,共谋军机;对部将刘牢之,拔于行伍,委以重任;对从弟谢琰,并肩作战,生死相托。
他是谢家的芝兰玉树,是东晋的万里长城。
史书上,一笔一笔,写着他的功绩:组建北府兵,淮南御秦,淝水破敌,北伐收疆。
有人说他北伐功亏一篑,是憾事;有人说他治军遗患,是过失。
可在江东百姓的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身披铠甲,率领北府兵,于淝水之上,大破强秦的少年将军。
风吹过会稽的青山,仿佛还能听到,千年前,那个清亮的声音,朗声答道: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