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王弥列传

王弥者，东莱人也。其祖颀，尝守玄菟，声振一时。弥少好游侠，多权谲，膂力绝伦，少时匿于海岛，州郡莫能制，乡人皆惮之，号曰“飞豹”。

惠帝元康末，妖寇刘伯根起于东莱，弥往投之。伯根署为长史，倚为心腹。及攻临淄，弥率众先登，拔其城，威震青、徐二州。未几，伯根败死，弥亡入长广山，啸聚亡命，复为寇盗，转掠青、徐间，杀略吏民，官军数讨，莫能克之。

会八王构兵，海内鼎沸。弥抚膺谓其党曰：“今晋室凌夷，纲纪崩摧，四海英雄并起，吾辈当乘时立功，博取富贵，安能久困草莽，与鸟兽为伍哉！”遂引兵寇青、徐、兖、豫四州，所过之处，城郭丘墟，室庐为烬。弥每战，身先士卒，骁勇绝伦，官军望风披靡，由是“飞豹将军”之名，闻于天下。

永嘉元年，弥率众攻洛阳，焚津阳门，不克，引兵东走。时匈奴刘渊已称汉王于左国城，遣使招弥。弥谓麾下曰：“刘渊，匈奴之英也，拥数万之众，据有河东，今欲与我连和，此天助我也。”遂遣使降渊。渊大喜，拜镇东大将军，封东莱公。

既归汉赵，弥数从征伐，屡建奇功。永嘉二年，与石勒合兵破邺城。三年，复偕刘聪、石勒围洛阳，匝月乃克。弥与聪等入洛，纵兵大掠，杀太子司马诠，执怀帝，迁宫室珍宝于平阳，晋之宗庙，为之一空。

弥虽骁勇，然性贪而骄，自恃功高，潜怀异志。尝谓石勒曰：“君据赵、魏，吾据青、徐，天下不足定也。”勒阴衔之，未发。

及弥攻青州，石勒遣石虎以助战为名，实欲图之。弥不悟，既克青州，大飨虎军。酒酣之际，虎猝起执弥，斩之，传首于勒。勒示众曰：“王弥背主谋反，罪当诛！”

弥降汉赵后，复引兵东略，郡县望风归附，未几尽有青、徐之地。其治军虽严，麾下多亡命之徒，每破一城，纵兵抄掠，所行之恶，有三尤甚：

攻洛之役，弥与刘曜、石勒合兵，城破之后，焚宫室，发陵寝，晋室数世之积，扫地无遗；又杀王公士民三万余口，尸骸塞路，百年名都，一朝丘墟，斯为其一。

寇掠兖、豫时，军乏粮，弥竟驱百姓为食，号曰“两脚羊”。民不堪命，或窜身山林，或自缢沟渠，兖、豫千里，炊烟断绝，人相食，村落为墟，斯为其二。

既据青、徐，弥自恃功高，封赏唯以攻城略地为能，不问贤愚，所署守令，率皆盗匪出身，苛捐杂税，横征暴敛，百姓苦之，流离载道，斯为其三。

然弥起于草莽，亦非全无善举。初聚兵时，弥少谙民间疾苦，约束部曲，不许妄杀良善，所过之处，赈济饥民，流民归之者数万，咸以弥为生路。在长广山时，尝开仓放粮，救困济贫，乡里饥者，赖以存活者甚众，此其一善也。

弥素重文士，招纳流亡儒士，置之幕府，咨以政事。麾下河间邢杲，博学有才，弥引为谋主，每有征伐，必问其计，由是数战有功。又修治东莱学宫，延师授徒，虽处乱世，不废文教，青、徐之士，多往归之，此其二善也。

永嘉之乱，晋室倾覆，中原士族多避乱南渡，亦有留北者。弥下令保护，不许部众侵扰，东莱一带，士族之家，多获保全。又收葬洛阳城下之尸，筑为义冢，以安亡魂，虽出笼络人心之计，亦存一丝仁心，此其三善也。

后弥与石勒共攻蒙城，执晋将苟晞。晞素有威名，弥劝勒宥之，勒从其言，署为左司马。弥由此益骄，遣使谓勒曰：“公获苟晞而用之，何其智也！若晞与吾共辅明公，天下不足定也。”勒阴益忌之。

俄而，弥部将徐邈、高梁，以弥赏罚不明，率部曲数千叛归晋，弥兵势大挫。弥大惧，复遣使请勒，欲共攻青州。勒知弥兵疲，伪许之，选精卒万人，潜赴弥营。

弥不疑，置酒营中以待。勒至，弥亲出营门迎接。入营，勒举杯笑曰：“今日与公饮，共图青州，他日共分天下！”弥笑答曰：“公真丈夫也！”酒至半酣，勒目示左右，壮士突起，执弥。弥大呼曰：“石勒匹夫，何敢反耶！”勒叱曰：“汝潜结晋人，背主谋反，吾奉汉王命诛汝！”弥骂曰：“吾误信汝小人，悔不早除汝！”遂斩之。

弥少时，尝与乡里少年游于东莱海上，见巨浪拍岸，慨然叹曰：“大丈夫当乘时立功，横行天下，安能久困蓬蒿之间！”及长，果起兵作乱，纵横中原。然其性贪而骄，智短谋浅，终落身首异处之祸。

初，弥在长广山，有道士过其营，谓弥曰：“将军龙虎之姿，然杀伐过重，必遭反噬。若能收敛锋芒，善待百姓，尚可久存。”弥弗听。及死，人皆谓道士之言验矣。

弥死之日，青、徐之民，或哭或贺。哭者，念其初赈饥之德；贺者，恨其后来抄掠之苦。

异史氏曰：“王弥起于草莽，兴于乱世。其初赈贫救困，颇有英雄之气；及其后纵兵暴虐，竟怀枭獍之心。功过相杂，是非难辨。然乱世枭雄辈出，弥以盗匪之身，搅动中原风云，亦为一时之雄也。惜乎智略不足，器量不宏，终为刀下之鬼。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