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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司马睿列传

五胡演义

晋惠帝那几年的天下,乱得像被捅碎的马蜂窝。八王手里的刀兵撞出火星,烧红了洛阳城的宫墙,也烧得中原大地流民四散,白骨露于野。

琅琊王府的司马睿,却像是这乱世里的一潭静水。

他是宣帝司马懿的曾孙,琅邪恭王司马觐的儿子,承袭着父辈的爵位,却没半分宗室子弟的骄纵。别人忙着拉帮结派,争权夺利,他只守着王府里的一方庭院,读书,抚琴,待人接物恭俭退让,活脱脱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府里的属官王导,却瞧出了这潭静水底下的暗流。

王导生得眉目清朗,肚子里装的全是经天纬地的韬略。他是司马睿的司马,两人凑在一处,从不是主仆相见的客套,反倒像多年的好友,促膝长谈,无话不谈。

那年,东海王司马越裹挟着惠帝西讨,一纸诏令下来,封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军营的篝火噼啪作响,王导坐在司马睿对面,看着他手里捏着的酒盏,忽然开口:“明公可知,这天下已是摇摇欲坠?”

司马睿抬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晋室多故,百姓离叛,”王导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下邳乃四战之地,绝非久留之所。明公当请命镇建业,以观时变,收揽江南的贤俊才士,他日方能图谋大业。”

司马睿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几日后,他上书朝廷,请求移镇建邺。

建邺这地方,是孙吴旧都,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哪里肯轻易服一个北方来的宗室?司马睿初到之时,门可罗雀,那些姓顾、姓陆、姓纪的望族,连正眼都不肯瞧他一眼。

司马睿坐在空荡荡的将军府里,眉头微蹙。

王导却捻着胡须笑了:“无妨,我有一计。”

三月上巳,正是江南修禊祈福的日子。

那日的秦淮河畔,锣鼓喧天,人头攒动。百姓们挤在河边看热闹,却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

最前头的,是八抬大轿,轿子里坐着的,正是司马睿。他身着锦绣官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两岸,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轿子两侧,王导领着一众名士属官,皆是衣冠楚楚,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肃穆。

这阵仗,把看热闹的江南士族惊得目瞪口呆。

纪瞻和顾荣挤在人群里,看着那端坐轿中的司马睿,又看看身后恭谨相随的王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震惊。

队伍行至他们面前,忽然停了。

王导翻身下马,走到两人跟前,拱手笑道:“二位皆是江左之望,我家明公久仰大名。”

纪瞻和顾荣连忙回礼,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他们原以为司马睿不过是个落魄宗室,却没想到,此人竟有这般气度,连王导这般人物,都甘愿为其奔走。

王导趁热打铁,又对轿中的司马睿朗声道:“古之王者,莫不宾礼故老,存问风俗。今明公初至江南,正该倾心招揽贤才。顾荣、贺循二位先生,乃是此地栋梁,若能请得二位出山,江南士人,定会望风归附。”

司马睿颔首,命人将二人请至轿前,温言抚慰。

那一日过后,建邺城里的风向,变了。

顾荣、贺循应召入府,做了司马睿的幕僚。消息传开,江南士族纷纷登门拜访,原本冷清的将军府,一夜之间门庭若市。

司马睿知道,这是王导的功劳。他握着王导的手,感慨道:“卿之于我,如鱼得水。”

王导却道:“明公英明,方能纳谏如流。”

不久,永嘉之乱爆发。洛阳城破,怀帝被俘,中原大地彻底沦为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的百姓、士族,拖家带口,渡江逃难。

建邺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王导再次进言:“这些人里,藏着无数的贤能之士。明公当敞开府门,收纳他们,与他们共治江南。”

司马睿依言而行。他设立机构,安置流民,选拔人才,赏罚分明。一时间,建邺城内,人心安定,原本松散的江南之地,竟隐隐有了都城的气象。

建兴四年,长安失守,愍帝被俘的消息传到建邺。

朝野上下,一片哀戚。

百官齐聚将军府,恳请司马睿登基称帝,延续晋室的国祚。

司马睿推辞再三,终究是架不住众人的请求。

次年,他即晋王位,改元建武。又过了一年,愍帝驾崩的噩耗传来,司马睿在百官的簇拥下,于建邺登基,定都建康,改元太兴,史称晋元帝。

登基大典那日,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底下山呼万岁的群臣,目光落在王导身上。

是王导,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帮他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助他成就了这中兴之业。

他当众宣布,拜王导为丞相,总揽朝政。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都在传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

可这“共天下”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变了味。

王氏子弟遍布朝堂,手握兵权,王导的堂兄王敦,更是坐镇武昌,兵强马壮,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司马睿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俯首称臣的王氏族人,心里渐渐生出了猜忌。

他开始提拔寒门出身的刘隗、刁协,把他们当成心腹。这两人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处处针对王氏,奏请削夺诸将兵权,核查江南士族的田产,增收赋税,闹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远在武昌的王敦,得知消息后,气得拍案而起。

他修书一封,遣使送往建康,请求皇帝罢黜刘隗、刁协。

司马睿看着那封信,冷笑一声,提笔在诏书上写下:“敦敢干政,朕必诛之!”

使者带着诏书回到武昌,王敦看完,只说了四个字:“清君侧,诛佞臣!”

永昌元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武昌,沿江而下,战船千里,旌旗蔽日。

司马睿慌了神,连忙派戴渊、刘隗领兵抵御。可那些久疏战阵的官军,哪里是王敦虎狼之师的对手?石头城一战,官军大败,戴渊战死,刘隗仓皇投奔石勒。

王敦的大军,直逼建康城下。

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司马睿脱下了戎装,换上了朝服,端坐于朝堂之上。

王敦一身铠甲,带着满身的杀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百官吓得瑟瑟发抖,司马睿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欲得我处,但当早言,我自归琅邪,何至困百姓如此!”

王敦看着龙椅上的司马睿,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究是没敢弑君。

只是自封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诛杀了刁协,罢免了一众异己,将朝政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司马睿成了个傀儡皇帝。

他依旧坐在龙椅上,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宿卫的将士,全是王敦的人;朝堂的政令,全由王敦说了算。他每日临朝,不过是走个过场,脸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怏怏不乐。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宫里,看着窗外的落叶,想起永嘉之乱,想起那些渡江而来的流民,想起祖逖北伐时的誓言,想起收复的黄河以南故土,最终却因为自己的猜忌,功亏一篑。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年冬天,司马睿忧愤成疾,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他召来了太子司马绍和王导。他拉着王导的手,气若游丝:“社稷倾危,赖卿匡扶……太子幼弱,卿宜辅之……勿使天下复乱……”

王导跪在床边,泪流满面,连连磕头。

话音落尽,司马睿闭上了眼睛,享年四十七岁。

他死之后,王敦从武昌移镇姑孰,遥控朝政,四方的贡赋,尽数流入他的府邸,皇宫里的府库,空空如也。

太子司马绍即位,是为晋明帝。

这位年轻的皇帝,看着朝堂上王氏的势力,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的父皇,是被活活气死的。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江南的风,依旧吹拂着建康的城墙。只是这晋室的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

司马睿这一生,像极了一场梦。他在乱世里崛起,靠着隐忍和谋略,在江南撑起了一片天。可终究是器量不足,猜忌贤臣,亲手埋下了祸根。

他葬在了建平陵,庙号中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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