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蝉把安陆的暑气嘶得愈发滞重,石岩山的草木蔫成一片灰绿,山坳里却藏着暗潮般的喧阗,压不住,也捂不牢。
张昌就立在山巅那块磨盘大的黑石上,粗布短打被汗浸得发沉,贴在精瘦的背脊上。他生得眉目深峭,眼角斜飞时,带着股野狐般的狡黠,风卷着山下流民的哭嚎与咒骂扑过来,他非但没皱眉,嘴角反倒勾出一点冷森森的笑。
“又饿死两个。”身后的汉子声音发颤,“官家的粮车过了三趟,一粒米没漏下来,倒抓走十七个壮丁,说是要送去益州,打什么李特。”
张昌捻着腰间系的桃木符,符上的谶语是昨夜就篝火描的,歪歪扭扭,却烫得灼手。“怕远征,怕饥馑,更怕这没个头的苛政。”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心里,“这晋室的天,早该换了。”
太安二年的风,吹得人心惶惶。荆扬二州的壮丁被绳索捆着押上路,哭声震彻四野,饿殍横在道旁,野狗啃得尸骨发白。张昌看得明白,这是天给的时机,是万民怨愤攒出来的,一把燎原的火。
他遣人去山都县,寻了个叫丘沈的小吏。那小吏生得面白,带着点读书人似的温软,被推到众人面前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张昌按着他的肩,朗声道:“诸君可知?近日有谶言,‘当有圣人出,拯万民于水火’——这位,便是汉家后裔!”
他亲手给丘沈换上衮衣,又取了个新名字,唤作刘尼。“从今往后,你便是天子。”张昌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而我,为相国,辅你定天下。”
丘沈被架在高台之上,底下数千流民轰然叩拜,呼声震得山鸣谷应。张昌一挥手,早备下的红布被撕成条条缕缕,分给众人裹在头上,又寻了些炭灰,教他们抹在脸上。
“赤巾为号,毛面为记!”他振臂高呼,声音撞着山壁,荡出层层回音,“随我杀下山去,取江夏,夺武昌,这锦绣河山,该是我们的!”
赤巾遍野,真就成了燎原之火。
张昌的兵,是饿疯了的流民,是被逼到绝路的汉子,手里的兵器不过是锄头镰刀,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所向披靡。江夏守将仓促应战,城头的箭雨还没落下,赤巾已经攀着云梯爬上了城墙;武昌太守的头颅,次日便血淋淋挂在了城门上,警示着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晋官。
最酣畅淋漓的那一仗,是斩新野王司马歆。那金枝玉叶的王爷,带着三万精兵,却被张昌诱到山涧里,四面伏兵齐出,杀得晋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司马歆的镶金铠甲被血染透,他被擒时还在嘶吼着“蛮夷作乱”,张昌只瞥了一眼,便挥手斩了他。
不过月余,荆、江、徐、扬、豫五州,竟都插上了赤巾旗。
消息传到洛阳,晋廷朝野震动。满朝文武慌作一团,最后还是派了荆州刺史刘弘,领兵南下平乱。
刘弘是个老将,须发半白,却目光如炬,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到了荆州,第一件事,便是提拔了个叫陶侃的武将。那陶侃出身寒微,却治军极严,麾下的兵,一个个甲胄鲜明,纪律肃然,与张昌那伙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两军在江夏、竟陵交界的旷野上相遇。
赤巾军嘶吼着冲锋,红巾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烧红的火。陶侃端坐于马上,手一挥,弓弩手齐齐放箭,冲在最前的流民应声倒地,血溅三尺。后续的人踩着同伴的尸首往前扑,却撞在了晋军密不透风的长枪阵上,血肉飞溅,惨嚎声震彻天地。
张昌握着大刀,亲自上阵厮杀。他砍翻了三个晋兵,刀锋卷了刃,虎口震出了血,却见陶侃的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铁蹄踏破了他的阵脚,也踏碎了他的妄想。
“粮!粮呢?”他嘶吼着问身边的亲兵,声音里带着绝望。
亲兵满脸血污,哭得撕心裂肺:“被晋军烧了!粮仓烧得干干净净!”
张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冰窖里。
没有粮,兵便散了。
先是夜里有人偷偷溜走,后来便是整队整队的逃兵,走得无声无息。晋军的攻势一日紧过一日,那些被赤巾军占了的郡县,纷纷倒戈,重新竖起晋室的旗号。张昌领着残部,一路退,一路败,最后竟被逼到了下隽山的绝境里。
山风凛冽,刮得人骨头发疼,刮得衣袍猎猎作响。
张昌靠着一棵枯树,望着身边寥寥数十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他当年在石岩山振臂一呼,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壮志凌云,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成了丧家之犬。
“主公……”亲兵哽咽着,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见密林里忽然窜出数条黑影,手里的钢刀闪着寒芒。
是他的部将张梁。
张梁手里握着绳索,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目光躲闪,却带着一股狠劲。“张昌,”他咬着牙,声音像淬了毒,“晋军说了,斩你的头去降,可免我们死罪。”
张昌看着他,看着这些曾与自己歃血为盟的弟兄,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笑自己识人不清,笑这乱世荒唐,笑这赤巾遍野的声势,终究是黄粱一梦。
“好,好得很。”他掷了手里的刀,刀“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他伸颈就缚,脖颈撞着冰冷的绳索,“拿我的头,去换你们的活路吧!”
绳索收紧,勒得脖颈生疼。张昌最后望了一眼天边的残月,那月冷得像一块冰。他想起当年石岩山上的篝火,想起那些裹着红巾叩拜的流民,想起那面猎猎作响的赤巾旗,想起自己说过的,要换一片朗朗乾坤。
永兴元年,张昌伏诛。
他的首级被快马送往洛阳,悬在城门上,示众三日。风吹日晒,那张曾搅动南国半壁的脸,终究成了一块干瘪的肉脯。
昌既死,余党未绝。
石冰、封云领着残部东窜,陷扬州,逐刺史陈徽,又攻江州,淮泗之间,复又大乱,盗寇纵横,民不聊生。封云更聚众数万,据守广陵,与石冰遥相呼应,扬土大震,江东的豪族们,终于坐不住了。
吴兴太守顾秘,率先纠集乡里豪杰,举起义兵讨贼。他以周玘、贺循为前锋,那周玘家世江东,素得人心,所到之处,郡县纷纷响应,义军的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石冰的部众虽多,却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周玘麾下的精锐。两军数次交锋,石冰连战连败,最后只能退守寿春,苟延残喘。
这边战火未熄,那边又传捷报。广陵度支陈敏,趁封云不备,骤然起兵,一刀斩了封云于阵前,首级被送往建康,悬城示众。
石冰听闻封云死讯,顿时军心大乱。他再无半分斗志,连夜弃了寿春,仓皇遁走。周玘岂会给他活路,领兵一路追蹑,终于在建康郊外追上了他。
一场激战,石冰的残部被屠戮殆尽。他本人被左右亲信所杀,头颅成了别人邀功的筹码。余党悉平,江东之地,才算得了片刻的安宁。
这场赤巾之乱,自太安二年起,至永兴元年石冰、封云授首,首尾二载,波及荆、扬、徐、豫、江五州,屠戮宗室,残破郡县,晋室在南方的统治,几近崩解。
可谁也没料到,经此一乱,江东豪族竟趁机练兵讲武,积聚实力。周玘三定江南,功高望重,吴人倚之如长城;顾荣、贺循,名冠江左,士庶归心。此辈潜结势力,阴蓄甲兵,竟为日后琅琊王司马睿渡江、建基建康,铺就了基石。
方昌之盛也,赤巾遍野,声震南国,人皆谓其能倾覆晋室;及其败也,身首分离,党羽星散,不过为史册上的一炬烟,转瞬即逝。
盖乱世之中,揭竿而起者多矣,非有经略天下之略,恤民安邦之心,徒恃一时之勇、一夕之势,未有不亡者也。
昌既诛,其党羽犹有散据郡县者,或啸聚山林,负隅顽抗。陶侃与刘弘分遣诸将,穷追余孽,旬月之间,荆、扬、豫三州悉定。
初,昌之乱起,江、淮间流民翕然响应,或为乡导,或充士卒,盖因西晋承平日久,吏治腐败,赋役繁重,百姓苦之久矣。及昌军败,朝廷虽暂靖南疆,然未究其本,苛政依旧,民怨未弭,此亦后来王如、杜弢等流民之乱接踵而起之由也。
刘弘坐镇荆州,务崇宽惠,抚循百姓,蠲免苛税,简拔贤能,斥逐贪残。百姓罹兵革之苦,得弘抚恤,渐复生业,荆土遂安。
陶侃以平昌之功,迁江夏太守。他治军严整,府库充实,威名日著,目光望向江东的方向时,眸子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那是为日后镇抚荆湘、匡扶东晋,埋下的一片根基。
石冰、封云既灭,张昌之乱的余烬总算悉平,然其遗祸,却浸淫于江左,久久不散。
初,昌党纵横荆扬之际,州郡兵燹连绵,百姓流离失所,田畴荒芜,千里无鸡鸣。米价腾踊,一斛米竟至万钱,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荆襄旧族,或举家南渡,避乱于豫章、庐陵之间;或聚坞自保,结寨于深山茂林,垒石为墙,不复听命于郡县。晋廷虽复故土,而官吏凋敝,簿书散佚,户籍版籍,十不存一,征税课役,几成空谈。
其影响所及,何止民生凋敝。
晋室自八王内争,兵力早已耗竭,平昌一役,倾荆扬之兵,赖刘弘、陶侃之力才得弭定。可中州因此空虚,胡骑益炽,虎视眈眈。未几,匈奴刘渊起兵于左国城,羯人石勒纵横于河北,西晋遂陷入南北交困之局,内忧外患,无力回天。
江东豪族,如顾、陆、周、贺之属,自讨平石冰之后,见晋室衰微,皇纲不振,渐生拥兵自重之心。他们在自己的封地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静待时局变化。
史臣曰:张昌之乱,非独一蛮酋作乱也,实乃西晋百年积弊之总爆发。武帝平吴之后,罢州郡兵,废天下武备,士族奢靡,吏治腐败,诸王擅权,黎民困苦。及祸乱既起,朝廷无制乱之兵,州县无御侮之策,遂使一介蛮夷,搅动南国半壁。
然昌之败,亦昭然若揭:悖逆天道,残虐百姓,虽逞一时之威,终难逃身诛族灭之祸。
而晋室之亡,其兆实始于此乱。
风掠过洛阳城头,卷起那方悬了三日的头颅上的赤巾残片,飘飘荡荡,落进尘埃里。
再也无人记得,曾有个叫张昌的人,想为流民,换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