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度元,是匈奴人,他的哥哥叫郝散。元康四年,郝散在上党起兵反叛,攻打杀死了地方长官,不久就被官兵诛杀,残余的党羽偷偷逃走,郝度元收拢了他们,心怀怨恨等待时机。
元康六年,关中发生大饥荒,氐族、羌族百姓生活困顿,官府却征收赋税没有节制,百姓实在无法忍受。郝度元于是率领部下,联合冯翊、北地的马兰羌、卢水胡,起兵叛乱。他的部众都是心怀不满的人,一呼百应,几天之内,就聚集了几万人。他们攻打北地,活捉并杀死了太守张损;转而侵犯冯翊,打败了太守欧阳建。京城附近的三辅地区震动,关右一带骚动不安。
秦州、雍州的氐族、羌族长期受晋朝政令的苦,听说郝度元起兵,纷纷响应,一致推举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以顺应当时的形势。于是氐族、羌族的叛乱,席卷了雍州,军队锋芒所到之处,郡县没有能抵御的。
晋朝朝廷非常震惊,派遣安西将军夏侯骏统领关中各路军队讨伐他们,又命令建威将军周处、振威将军卢播隶属于他麾下。两支军队互相对峙,各有胜负。不久,积弩将军孟观奉诏令统领宫中警卫的精兵向西征讨,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氐族、羌族的部众渐渐衰落。元康九年,齐万年被孟观擒获,氐族、羌族的叛乱于是平定。
郝度元的踪迹,从此在史书上不再有记载,有人说他死在战场上,有人说他躲藏在草野之中,没有人能知道确切消息。
太史公说:“夷狄叛乱,不只是因为他们本性凶悍,大概是由于边疆官吏处理不当,赋税劳役不公平,逼迫他们反叛罢了。”郝散被诛杀后,晋朝朝廷不知道安抚,反而更加苛刻残暴,郝度元趁机起兵,于是形成了燎原之势。如果当初晋朝能以恩德信义安抚他们,体恤他们的困窘,怎么会导致战乱四起,百姓遭受苦难呢?
起初,郝度元起兵时,关中百姓苦于晋朝的严酷政令,大多前去归附他。他的军队没有编制制度,靠抢劫获取物资,靠聚集众人形成阵势,虽然一时锐气很盛,但最终难以持久。
当时梁王司马肜担任征西将军,镇守关中,性格贪婪残暴,管理部下没有方法。看到郝度元兵力强盛,就命令郡县加固壁垒、清除野外的粮食,不敢与郝度元交战,却坐视羌胡部众摧残乡里,百姓的怨恨更深了。郝度元依仗自己的锐气,想要攻打长安,恰逢齐万年称帝,各部都奉行他的号令,郝度元的计划于是搁置。
不久,孟观督率军队向西行进,孟观治理军队严格整齐,和士兵同甘共苦,每次作战必定身先士卒。郝度元多次和孟观遭遇,都大败而归,部众逃亡失散了大半。等到齐万年在中亭战败,氐族、羌族的部众像星星流云一样四散。
郝度元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换上普通衣服逃走。有人说他带着家眷逃到朔方,依附鲜卑拓跋部;有人说他被部下的小校杀死,首级献给了晋军。事情渺茫没有证据,后代没有人能详细知道。
太史公说:“灾祸的发生,必定是由于积累的怨恨。”晋朝自惠帝以来,法纪败坏,奸邪谄媚的人当道,边疆官吏虐待百姓,汉族和少数民族都处境艰难。郝度元一个匈奴小族之人,振臂一呼就使关右震动,不是他有多大能力,实在是晋朝政令失误导致的。如果当初晋朝能修养德行安抚远方的人,整顿刑法安定百姓,那郝度元,不过是边疆一个部落首领罢了,能造成什么祸患呢?
郝度元逃走之后,丢弃了车马,躲藏在山野之中,只带着一个僮仆和一个妾室,改姓氏为“郝”,混杂在北地的羌胡聚落中。聚落里的人,大多是为了躲避晋朝朝廷苛刻政令而来的,看到郝度元身材魁梧,言谈间有英雄气概,很敬重他,邀请他进入帐篷,一起吃麦饭,一同喝奶酪。
每当夜深人静,聚落里的老叟就到帐篷里问他:“您不是晋朝人吧?看您的神态,好像有从军作战的风霜痕迹。”郝度元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叹息道:“我本是边疆一个平民,遭遇乱世,不得已才起兵,如今兵败逃亡,只求保全性命罢了。”老叟拍着他的背说:“晋朝朝廷没有道义,赋税劳役繁重得像头发,我们这些羌人,也是早晚难以安宁。您起兵反抗,虽然失败了也很光荣,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郝度元流泪说:“我当初起兵,是想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无奈部下没有纪律,很多人抢劫掠夺,反而害了百姓。现在想来,实在是罪过。”
过了没多久,晋朝朝廷搜捕乱党余孽的命令传到这里,校尉率领几十个士兵,进入聚落搜查,盘问姓名,查看相貌。郝度元躲藏在柴草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出来。僮仆惊慌害怕,几乎要出声,被他用眼神死死制止。校尉见聚落里的人都穿着破烂的衣服,面带饥色,叹息道:“这样荒凉贫困的地方,怎么会藏得住乱党呢?”于是率领士兵离开了。
等到事情平息,郝度元就在野外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妾室织毛布来换粟米,僮仆在山冈上放羊,日子还算安稳。每当遇到邻里有争执诉讼,郝度元就出面调解,说:“天下人苦于战乱已经很久了,何必再互相残杀呢?”聚落里的人,渐渐忘记了他的过去,只把他当作一个善良的人。
过了一年多,有个曾经跟随齐万年军队的人,偶然路过聚落,认出了郝度元,惊讶地大喊:“这不是郝公吗?”郝度元脸色一变,挥手急忙说:“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农夫。”那人叹息惋惜着离开,终究没有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
北地多是沙漠地带,风很猛烈,草长得很短,秋天一来就黄尘遮天蔽日,四处一片萧条。郝度元藏身的羌胡聚落,孤零零地处在洛水支流岸边,周围是倒塌的墙垣,墙垣外长满了沙棘,棘刺像刀一样,把这个小聚落和乱世隔绝开来。
当时,晋朝朝廷虽然平定了齐万年的叛乱,但关右地区荒凉破败,田地都荒废了,饿死的人遍地都是。校尉巡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稍微掠夺些粮食就离开,不再深入追查乱党。郝度元白天扛着锄头在沙漠地带耕种,开垦出几亩薄田,种植稷和荞麦,虽然收成很少,姑且用来维持生计;晚上就裹着皮衣坐在帐篷里,听羌人弹琵琶,唱边塞的曲子,声音很凄惨。
一天,聚落里有个少年和晋朝官吏争夺牧场,官吏发怒,把他的羊牵走了,少年哭着回到聚落。郝度元正在山冈上放羊,看到他就问原因,少年流泪说:“晋朝官吏抢走了我的羊,说我私自越过牧场界限,要把羊献给校尉。我一家人靠这些羊过冬,现在没了羊,一定会饿死的!”
郝度元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拍着少年的肩膀说:“别担心,我替你把羊要回来。”
他的妾室听说这件事,急忙阻止他说:“您已经隐藏踪迹多年,为什么还要再去冒险?晋朝官吏如果认出您,灾祸将会牵连整个聚落!”
郝度元叹息说:“我当初起兵,本来是为了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无奈兵败,导致身败名裂。现在看到少年受欺负却不救助,还算什么人?况且晋朝官吏骄横跋扈,如果不挫伤他们的锐气,聚落里的人,最终必定会被他们欺压。”
于是他取出往年收藏的铁剑,用布裹好,径直前往官吏居住的驿舍。驿舍在聚落三里之外,只有两个士兵守卫。郝度元到了门口,假装是送柴的农夫,进去后就指着官吏说:“你抢走少年的羊,赶紧还回来,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官吏斜眼看着他,大笑着说:“你一个农夫,也敢触犯有权势的人?”呼喊士兵捉拿他。
郝度元扔掉柴捆拔出剑,剑光一闪,斩断了官吏桌子的一角。官吏非常惊恐,脸色像死灰一样。郝度元厉声说:“我是郝度元!当年掀起关右的风浪,如今虽然隐居,但余威还在。你如果不还羊,我就血洗这个驿舍!”
两个士兵听到“郝度元”三个字,吓得双腿发抖站不起来。官吏连忙道歉说:“将军息怒,羊我马上还,马上还!”
郝度元于是命令官吏牵着羊跟自己走,回到聚落,把羊还给少年。少年和同乡人纷纷拜倒在地,郝度元扶起他们说:“这不值得感谢,只希望今后,你们能互相扶持帮助,共同对抗苛刻的政令。”
乡人中的老羌人哭着说:“将军真是仁德之人啊!后悔当年没能跟随将军征战,才落到今天的困境。”
郝度元摇头说:“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经过这件事,聚落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郝度元,但感念他的恩德,没有一个人泄露他的踪迹。
过了一年多,关中发生大瘟疫,郝度元见聚落里的老弱大多染上疫病,就走遍山野采集草药,亲自熬制,分给众人服用。又教同乡人挖井汲取清泉,用清泉驱除污秽之气来预防瘟疫蔓延,聚落里的人,靠这些方法存活下来的很多。
等到瘟疫平息,郝度元却在熬药时染上疫病,渐渐病重。临终时,他召来妾室和僮仆到跟前,说:“我这一生,因怨恨而起,在隐居中终结,没有一天忘记百姓的苦难。但是晋朝的弊病,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挽回的……我死后,把我葬在沙棘岗,不要立碑,不要写姓名,让我和草木一起腐烂就好。”
说完,就去世了,年仅不到三十岁。
同乡人非常悲痛,遵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沙棘岗上,又种植了一百株沙棘,遮蔽坟墓。
太史公说:“郝度元不过是一个叛将罢了,然而兵败之后,隐藏在草野之中,还能拯救弱小、打击强横,对乡野百姓施以恩德。看他的生平,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实在是为了万民的怨恨。晋朝朝廷不明白这个道理,逼迫百姓叛乱,它的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
沙棘岗的风,一年四季不停,刮到脸上像刀割一样。郝度元被安葬后,同乡人每次经过他的坟墓,必定会捡拾野果放在上面,虽然没有碑碣,但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这是郝公的坟墓。
这年冬天,晋朝朝廷又派遣使者巡查北地,核查乱党余孽。使者到了羌胡聚落,见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像作乱的样子,就问:“听说这里曾经藏匿过齐万年的余党,有这回事吗?”
聚落的长老出来,拱手回答说:“这里都是靠耕种放牧为生的百姓,年年遭受旱灾,年年承担劳役,能勉强活下去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敢作乱呢?前年发生瘟疫,如果不是一位姓郝的客人,教我们挖井预防瘟疫,我们这些人早就变成枯骨了。”
使者追问那位客人的踪迹,长老叹息说:“已经去世了,葬在沙棘岗。那个人仁德宽厚,曾经为少年讨回羊,挫伤了晋朝官吏的气焰,又施舍药物救助百姓,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不忍心说出他的姓名。”
使者沉默不语,看到聚落里开垦整齐的田地,听到清泉汩汩流淌的声音,看到百姓脸上虽然有饥色却没有暴戾之气,于是叹息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百姓反叛,不是百姓的过错啊。”竟然不再追问,骑马离开了。
几年后,关中再次发生战乱,匈奴人刘渊在离石起兵,国号为汉。他的部将率军路过北地,听说郝度元的旧事,叹息说:“郝度元公首先倡导大义,虽然失败了也很光荣,我们今天起兵,实在是继承他的遗志啊。”于是命令部下士兵经过沙棘岗时,一定要下马拜祭,不得喧哗。
永嘉之乱爆发,晋朝朝廷南迁,中原地区沦陷。北地的百姓流离失所,只有沙棘岗下的羌胡聚落,依靠郝度元当年所教的挖井方法,得到清泉滋养,又学习他的耕种放牧技术,竟然得以保全。
百年之后,沙棘岗的沙棘长得更加繁茂,郝公的坟墓隐藏在其中,无法辨认。然而北地的人,还能讲述他的轶事,说:“从前有位郝公,出身匈奴,反抗晋朝拯救百姓,失败后不气馁,隐居在荒野,恩泽遍及一方。”
太史公说:“郝度元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资质,也没有萧何、曹参那样的智谋,然而他以平民的身份,对抗残暴的晋朝政令,逃亡之后,还怀有救助百姓的心意。乱世之中,不能以成败论英雄,郝度元称得上是这样的人。晋朝的灭亡,不是亡于少数民族,实在是亡于自身。从郝度元的事情可以看出,天下的得失,在于民心啊。”
时光流转,晋朝朝廷南迁,北方陷入群雄争夺天下的局面。沙棘岗下的羌胡聚落,因为郝度元昔日所传授的技术,得以在乱世中存续。聚落里的人,把郝度元挖井预防瘟疫、仗义讨回羊的事迹,口头相传,竟然成了北地民间的一段传奇。
有个胡商途经此地,听说郝度元的旧事,感慨叹息说:“乱世之中,能不因为成败改变自己的本心,失败后还能救助百姓的人,太少了!郝公虽然去世了,他的恩德道义应该和沙棘一起长存。”于是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帛,写下“义济北地”四个字,想要立碑在沙棘岗上。
聚落的长老摇头阻止他说:“郝公遗命,不要立碑,不要写姓名。我们只要记住他的恩德,不必宣扬他的名字。”胡商听了,恭敬地表示敬佩,把锦帛在坟前烧掉,以表达敬意。
后来拓跋氏在朔方崛起,统一北方,颁布政令安抚各少数民族。官吏来到聚落,见百姓和睦相处,耕种放牧有条有理,感到奇怪就问原因。同乡人告诉说:“这都是从前郝公的恩惠啊。”官吏于是把这件事上奏给朝廷。拓跋氏君主听说后,说:“晋朝失去德行,逼迫百姓作乱,郝度元虽然是晋朝的叛将,实际上是仁德之人。”特地赦免了他旧部的罪名,允许他们的后代编入户籍成为平民。
到了唐朝初年,北地修撰地方志,史官寻访沙棘岗,想要为郝度元立传。但坟墓已经隐藏在沙棘丛中,没有踪迹可寻。史官在沙棘岗上徘徊,听同乡人讲述旧事,惆怅地说:“英雄埋没在草野之中,然而他的仁心光照后世,这就足够了。”于是停止动笔,只在《北地杂记》中记载了几则他的轶事。
千年之后,沙棘岗依然存在,风吹过沙棘丛,发出簌簌的声响,好像在诉说当年那个匈奴汉子的起伏人生。
太史公说:“草木有开花枯萎的时候,而人心没有古今的差别。郝度元出身低微,在乱世中兴起,失败后不泯灭自己的志向,隐居时不忘记百姓。所谓的大侠,是为了国家和百姓,郝度元虽然不是侠客,他的行为却接近侠义。晋朝失去道义,失去的是民心;郝度元的不朽,在于他在青史中虽可能被遗忘,却活在人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