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缇骑在第三日清晨，如同黑色的楔子，无声而迅疾地南下。他们的出动，在原本就因盐案而风声鹤唳的朝野，又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人心愈发浮动。
顾砚清似乎收敛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他不再频繁过问盐案细节，只每日与沈知意沟通进展，将三司呈报的卷宗摘要转呈御前，行事变得格外谨慎规矩。沈知意也乐得如此，她坐镇刑部，将精力更多地放在梳理现有证据、审讯次要案犯上，对东宫相关依旧避而不谈，只将查到的、与司礼监高凤有牵连的证据，单独封存，秘而不发。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紧绷的平静。但沈知意知道，这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鹞三对墨尘和百工坊的调查仍在继续，只是进展缓慢。对高凤的调查则更为深入，越来越多的线索显示，这位大太监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不仅在江南盐务，甚至在漕运、边关军需采买上，都有其触角。而高凤与刘昭仪，乃至东宫李良娣之间的纽带，也越发清晰——那是一条以金银、美色、权势编织而成的，紧密而肮脏的利益链。
这日，沈知意从刑部回府略早。刚踏入听涛苑，便见顾砚清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着顾安什么。见她回来，顾安躬身退下，顾砚清转过身，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殿下，方才收到消息，”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周文焕……死了。”
沈知意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死了？如何死的？北镇抚司的人不是还没到江南？”
“尸体在江宁府城外三十里的江边被发现，泡得面目全非，但随身的印信、衣物可辨身份。江宁府上报，说是……失足落水，溺毙。”
失足落水？堂堂三品大员，朝廷通缉要犯，在追捕风声最紧的时候，“失足”落水溺毙？这借口拙劣得令人发笑。
“现场可勘验了？是他杀还是自杀？”
“江宁府作作验过，尸身并无明显外伤，但……溺水而亡者，若生前无挣扎痕迹，本就蹊跷。北镇抚司的人已接手，正在重新验看。但人已死，许多线索，只怕断了。”顾砚清眉头紧锁，“周文焕是盐案关键，他手中掌握的，恐怕不止是盐务贪墨的账目，还有与上下各级官员，甚至……与朝中某些人的往来证据。他一死，很多线，就真的成了无头案。”
沈知意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杀人灭口。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干净。对方显然对朝廷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在北镇抚司出动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周文焕的生死。
是江南的地方保护势力？还是朝中与盐案有牵连的高层？抑或是……内廷那位手眼通天的秉笔太监，高凤？
“郑克己、李茂其他人呢？”沈知意声音发冷。
“暂无消息。但周文焕一死，他们……恐怕也凶多吉少。”顾砚清语气沉重，“是臣思虑不周，低估了对方的狠辣与速度。”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确有懊恼与凝重，但眼底深处，却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早料到会有人灭口？还是……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用周文焕等人的死，来坐实某些人的罪名，激化矛盾，或者，掩盖更深的东西？
“顾大人不必过于自责。贼人丧心病狂，防不胜防。”沈知意语气平淡，“周文焕虽死，但他之前吐露的线索，与已查实的账目，足以定案。至于他背后之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本宫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顾砚清深深看她一眼：“殿下所言甚是。只是如此一来，盐案后续，恐生变数。殿下督办，更需小心。”
两人正说着，忽见顾安又匆匆而来，这次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与为难。
“大人，殿下，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顾砚清问。此时天色已暗，又非拜会之时。
顾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来人自称……墨尘。说是有紧要之物，需当面呈予大人。”
墨尘？！
沈知意与顾砚清同时目光一凝。
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在这周文焕刚死、风声鹤唳的夜晚？
顾砚清迅速与沈知意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知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请他去西花厅，我即刻便到。”顾砚清吩咐，又看向沈知意，“殿下……”
“本宫同去。”沈知意语气不容置疑。她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故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西花厅是听涛苑一处待客的小厅，陈设清雅，此刻只点了两盏灯，光线略显昏暗。沈知意与顾砚清进去时，只见一人背对门口，负手而立，正望着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瘦高，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袍，外罩同色斗篷，风尘仆仆。面容平凡，甚至有些木讷，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转动间偶有精光闪过，与他平凡的外表格格不入。他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虎口处，果然有一道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旧疤。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的气息，一种极淡的、混合了陈年墨汁、金属锈蚀，还有一丝……火燎般的奇异味道。
“草民墨尘，拜见顾大人，拜见长公主殿下。”他拱手，行礼的姿态有些僵硬，似乎不惯于应对贵人，但语气不卑不亢。
“墨先生不必多礼。”顾砚清抬手虚扶，神色如常，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寻常访客，“先生星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墨尘直起身，目光在顾砚清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扫过一旁的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评估，随即垂下眼帘。“草民冒昧，实因有一样东西，需当面交予顾大人。此物……或许与大人近日所查之事有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约一尺来长，双手奉上。
顾砚清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他并未立即打开，只看着墨尘：“此物从何而来？”
墨尘沉默片刻，道：“三日前，有人将此物秘密送至草民住处，指名交给顾大人。送物之人未曾露面，只留下一句话：‘江南故人，以此酬谢当年不杀之恩，亦请顾相，勿忘旧约。’”
江南故人？不杀之恩？旧约？
沈知意心中疑窦丛生，看向顾砚清。顾砚清面色不变，但眼神明显沉了沉。
“你可曾看过其中之物？”顾砚清问。
墨尘摇头：“未曾。但草民掂量其形，触其质地，加之那送物之人身手诡秘，来去如风，绝非寻常信使。草民恐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特来呈送。”
顾砚清不再多问，动手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紫檀木长匣，锁扣已然锈蚀。他轻轻打开匣盖。
沈知意也凝目望去。
匣内铺着褪色的明黄绸缎，衬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而断，断口参差，似是被巨力崩断。剑柄乌黑，缠着磨损的丝线，剑格处镶嵌的宝石早已脱落，只余凹槽。整柄剑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与黑色的污渍，散发出浓重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味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令人作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