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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裂痕

朱砂聘

断剑与腰牌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翌日,一个更直接、更棘手的难题便摆在了沈知意面前。

  刑部大牢深处,单独立着一位特殊的“犯人”——太子詹事府属官,张龄。他被捕的罪名,是与已死的江南巡盐御史李茂“私交过密,或有经济往来”,但无论是盐案卷宗,还是初步审讯,都未找到张龄直接参与贪墨的证据,仅有一些模棱两可的证词和几笔存于其妻弟钱庄、来源不明的款项。因涉及东宫,三司主官都颇为谨慎,此案一直悬而未决,等待沈知意这个督办的示下。

  沈知意原本打算再拖一拖,待江南主犯归案、证据链更完整,或者北镇抚司从江南带回新线索后,再行定夺。但今日一早,刑部尚书杜明德便顶着压力,亲自将张龄案的卷宗送到了她面前。

  “殿下,”杜明德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昨日后半夜,东宫递了话过来。”

  沈知意翻看卷宗的手微微一顿。“什么话?”

  “太子殿下……亲自过问了张龄一案。”杜明德额角见汗,“话里话外,颇有回护之意。还说……还说张龄这些年对东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三司看在……看在东宫的情面上,莫要过于苛责。若能查清其与盐案无涉,早些放归,也好安东宫属臣之心。”

  安属臣之心?怕是安他自己之心吧。沈知意心中冷笑。太子这是急了。周文焕的死,或许让他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急于将自己的人摘出去,甚至不惜动用储君的颜面来施压。

  “杜尚书的意思呢?”沈知意不动声色。

  “老臣……老臣惶恐。”杜明德擦了下汗,“此案证据尚不充分,按理当继续核查。可东宫那边……殿下您也知道,如今这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硬顶着不放人,恐怕……恐怕会落人口实,说三司,说殿下您……有意为难东宫。”

  为难东宫。好大一顶帽子。

  沈知意合上卷宗,看向杜明德:“杜尚书在刑部多年,自然知道,办案当以律法、证据为先。东宫体恤属臣,是其仁厚。然三司奉旨办案,却不可因仁厚而废法度。张龄是否有罪,罪证几何,尚需详查。岂能因几句回护之言,便草草放人?若今日放了张龄,明日再有李龄、王龄涉案,东宫是否也要一一回护?那这盐案,还查不查?朝廷法度,还要不要?”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钉,敲在杜明德心上。杜明德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连声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老臣糊涂,糊涂了!只是……只是东宫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尚未扫净的残雪,“杜尚书,你回去告诉东宫来传话的人,就说本宫说了:张龄一案,三司自当秉公审理,不枉不纵。若其清白,查实后自会释放,还其名誉;若其有罪,也必依法严惩,绝不姑息。此乃朝廷法度,亦是陛下旨意。东宫若有何疑虑,或有何证据能为张龄开脱,可具本上奏,或亲至刑部说明。口头传话,于法不合,本宫……不敢从命。”

  杜明德浑身一震,几乎要跪下去。这话说得太硬了!简直是将东宫的“情面”直接踩在了脚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勃然大怒的样子。

  “殿下……这……”

  “照本宫的话去回。”沈知意转过身,目光清冷如冰,“杜尚书,你是刑部堂官,掌天下刑名。若连你都畏首畏尾,因几句口信便乱了法度,这朝廷的脊梁,还要不要了?”

  杜明德被她目光所慑,一股久违的、近乎被点燃的热血与惶恐交织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老臣……遵命!”

  看着杜明德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背影,沈知意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很险,几乎是公然与东宫对立。但张龄是条关键的线,或许能通过他,摸到东宫与江南,乃至与二十年前旧案更具体的联系。不能放,至少现在不能。

  而且,她需要借此,向某些人,也包括向顾砚清,表明她的态度和底线——法度在前,盟约在后。她不会因私废公,也不会因惧怕东宫而退缩。

  然而,她低估了此事发酵的速度,也低估了某些人借题发挥的本事。

  午时刚过,宫里的旨意便到了——不是给刑部,而是直接传入了顾府。

  “宣靖安长公主,即刻入宫,至坤宁宫见驾。”

  传旨的是皇后身边另一位得力的嬷嬷,脸色肃穆,不见往日半分温和。

  沈知意心下一沉。坤宁宫……母后亲自过问?看来太子不仅给刑部施压,更是直接告到了母后那里,甚至可能惊动了父皇。

  她迅速更衣,随着嬷嬷入宫。一路上,嬷嬷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坤宁宫内,檀香依旧,气氛却与几日前截然不同。

  皇后谢氏端坐凤榻,面沉如水。而令沈知意心头骤然紧缩的是,凤榻下首,赫然坐着她的皇兄,太子沈珏。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看到她进来,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她身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见过太子殿下。”沈知意依礼下拜。

  “起来。”谢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知意,你皇兄在此,有些话,你们当面说清楚。”

  沈知意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子:“不知皇兄有何指教?”

  “指教?”沈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站起身,指着她,手指因愤怒而颤抖,“沈知意!你好大的威风!孤不过是念及旧情,过问一句张龄的案子,你便让杜明德那般回话!‘于法不合’?‘不敢从命’?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有没有纲常伦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沈知意迎着他愤怒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皇兄息怒。儿臣并非针对皇兄,只是就事论事。张龄涉案,三司审理自有流程。皇兄关心属臣,人之常情,但若以储君之尊,越过法司直接干预具体个案,确与朝廷法度有碍。儿臣身为督办,若因皇兄口谕便放人,既是对父皇旨意不忠,亦是对律法不公,更是……陷皇兄于不义。故不敢从命。”

  “巧言令色!”沈珏气得胸膛起伏,“什么法度?什么不义?孤看你是被顾砚清迷了心窍!仗着有他撑腰,便不把孤放在眼里!你们夫妻倒是夫唱妇随,一个在前朝掀风浪,一个在后头堵孤的路!怎么,盐案还没查完,就想先把孤的东宫掀了不成?!”

  这话已是诛心至极,将矛头直指顾砚清,更暗示他们夫妻联手针对储君。

  “皇兄慎言!”沈知意脸色也冷了下来,“盐案是父皇钦定,儿臣奉旨督办,顾大人奉旨协理,皆为朝廷公事,何来‘掀东宫’之说?皇兄若觉得张龄冤枉,或有三司办案不公之处,大可具本上奏,或请父皇圣裁。在此臆测臣妹与顾大人用心,非储君应有之度!”

  “你——!”沈珏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转而向皇后哭诉,“母后!您看看!她如今翅膀硬了,连儿臣的话都敢顶撞!儿臣不过是关心属臣,她便给儿臣扣上干预司法的帽子!她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兄长!哪还有储君的体统!”

  谢皇后一直沉默地看着兄妹争执,此时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严厉:“都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

  谢皇后看着沈知意,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知意,你皇兄纵有不当之处,也是一片爱护属臣之心。你身为妹妹,又是女子,督办此案已属不易,更应懂得审时度势,圆融处事。为何非要如此针锋相对,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你让朝臣如何看待东宫?如何看待你?”

  “母后,”沈知意心中酸楚,却依旧挺直脊背,“儿臣并非有意与皇兄争执,更非不懂圆融。只是此案关系重大,儿臣既受父皇重托,便当以律法、证据为先,以朝廷公义为重。若因皇兄一言便徇私放人,儿臣如何向父皇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儿臣督办盐案,查的是贪墨蠹虫,肃的是朝纲风气。若连储君身边之人涉案都不能依法办理,那这‘肃清’二字,从何谈起?盐案,又有何公信可言?”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难看的太子,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皇兄,张龄是否清白,自有证据说话。若他果真无辜,三司查明后,自会还他公道,届时皇兄再施恩抚慰,岂不更显东宫仁德,法度严明?何必急在这一时,授人以柄?”

  太子沈珏嘴唇哆嗦着,还想反驳,却被谢皇后抬手制止。

  谢皇后看着女儿倔强而清正的面容,又看看儿子惊怒交加却隐隐心虚的眼神,心中已是明了七八分。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女了。知意或许手段直接,但绝非无的放矢;而沈珏……恐怕张龄之事,未必全然无辜。

  只是,储君体面,朝局平衡,有时候比单一案件的真相更重要。

  “知意,”谢皇后长叹一声,“你的道理,母后明白。但你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朝廷之事,盘根错节,有时需得和光同尘。你父皇将盐案交给你,是信任,也是考验。这考验的,不止是你的能力,更是你的……分寸。”

  她起身,走到沈知意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听母后一句劝,张龄的案子,能缓则缓,能轻则轻。给你皇兄,也给你自己,留些转圜的余地。莫要……逼人太甚。”

  沈知意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担忧与恳求,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母后要她妥协,要她顾全所谓的“大局”,顾全东宫的颜面。

  可若妥协了,那江南盐场灶户的血泪算什么?那些被掩埋的罪恶算什么?二十年前的冤魂,又算什么?

  她与顾砚清的盟约,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想要做些什么的火焰,又算什么?

  “母后,”她声音微哑,却清晰无比,“儿臣……恕难从命。”

  谢皇后手一颤,松开了她,眼中最后一点期望的光,黯淡下去。她缓缓走回凤榻,坐下,仿佛用尽了力气。

  “好,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疲惫地挥挥手,“你退下吧。此事……母后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儿臣告退。”沈知意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坤宁宫。身后,是太子压抑的喘息和皇后沉默的失望。

  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宫道上,却驱不散她周身彻骨的寒意。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与东宫之间,那层维系着兄妹情分与朝堂平衡的薄纱,已被她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痕。

  而与母后之间,或许也生出难以弥合的隔阂。

  为了所谓的“法度”和“公义”,值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也无法妥协。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听涛苑内,顾砚清正站在廊下等她,显然已得到了宫中的风声。

  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沉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神,没有多问,只温声道:“回来了。外面冷,进屋吧。”

  沈知意点点头,随他进了书房。炭火很旺,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却暖不了心头的冷。

  “殿下今日……辛苦了。”顾砚清为她斟了杯热茶。

  “顾大人都知道了?”沈知意接过,没有喝。

  “东宫与坤宁宫,动静不小。”顾砚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殿下……其实不必如此强硬。”

  “不如此,难道放人?”沈知意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自嘲,“顾大人当初找我结盟,不就是看中我不会因私废公,不会向权势低头么?怎么,如今又嫌我手段太硬,不知变通了?”

  顾砚清沉默片刻,道:“臣并非此意。只是……与东宫正面冲突,于殿下而言,风险太大。张龄虽是一条线,但未必是关键。为了他,过早暴露,得不偿失。”

  “暴露什么?”沈知意反问,“暴露我依法办案的决心?还是暴露……我与顾大人你,并不打算在盐案上对东宫手下留情?”

  顾砚清被她问得一滞。

  沈知意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顾砚清,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查盐案,根本目的之一,就是想借机敲打,甚至剪除太子的羽翼,为你老师当年之事铺路,也为你的‘将来’扫清障碍。而我,既然应了你的盟约,就不会在这件事上拖你后腿,更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兄长,就徇私枉法。”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你要明白,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盟友,而是因为我是大雍的靖安长公主,奉旨督办的钦差。我心中自有法度,自有公义。若有一日,你的所作所为,触犯了我的底线,危害了社稷根本,我同样……不会留情。”

  顾砚清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凛然。心中那点因她与东宫冲突而产生的担忧与权衡,忽然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灼热的情愫。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日头。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臣从未想过让殿下因私废公,也从未想过,殿下会因臣而改变原则。恰恰相反,臣所欣赏、所珍视的,正是殿下这份‘心中有尺,行事有度’的清明与傲骨。”

  他侧头,看着她被夕阳染上金边的侧脸:“今日之事,是臣思虑不周,让殿下独自面对东宫与皇后的压力。但请殿下相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臣与殿下的盟约,基于公义,亦基于……对殿下为人本身的敬重。殿下依法办案,便是对盟约最好的履行。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东宫若真有罪证落在殿下手中,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臣与殿下,问心无愧。”

  沈知意心头微震,转头看他。夕阳的光晕中,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眼神却清晰无比,坦荡而坚定。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婚姻,这场联盟,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利益的结合,也不仅仅是野心的碰撞。

  还有一种,更为难得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顾砚清,”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若有一日,法度与亲情,公义与私谊,乃至……皇权与真相,冲突到不可调和,你我……又当如何?”

  顾砚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殆尽,书房内只余炭火的红光与渐起的暮色。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昏暗中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若真有那一日,无论殿下作何选择,臣……必不相负。”

  不相负。不是盲从,不是妥协,而是无论立场如何,都会守住对彼此人格的那份尊重,守住盟约最初那份基于“同行”的承诺。

  沈知意望着他,暮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加清晰。

  心中那块冰冷的巨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裂痕已然产生,但他们之间,似乎又多了一点,比利益更坚韧的东西。

  “我信你。”她听见自己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子疏淡。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夜幕下,悄然酝酿。而他们,将携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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