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宫墙在稀薄雪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冷硬而沉默的轮廓。顾砚清的马车在空旷无人的御街上疾驰,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车内,他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心中已掠过数个可能,又一一被推翻。
养心殿东暖阁,灯火通明,却静得令人心慌。
承天帝沈晏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他身上只穿了件明黄色的常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寥落。刘瑾垂手躬身,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臣顾砚清,参见陛下。”顾砚清趋步入内,撩袍跪倒。
“起来吧。”承天帝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陛下。”顾砚清起身,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暖阁内又陷入沉寂,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敲在人心上。
良久,承天帝缓缓转过身。他面色有些灰败,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顾砚清。“江南盐案,查得如何了?”
顾砚清心头一凛,皇上深夜急召,果然为此。“回陛下,三司正在加紧审理,已押解进京案犯二十七人,取得口供百余份,与账册初步核对,贪墨数额确凿。主犯周文焕、郑克己等人仍在追捕,臣已会同靖安长公主,奏请调北镇抚司缇骑南下协缉。”
“北镇抚司……”承天帝喃喃重复,踱步到御案后,手指拂过案上堆积的奏章,最终停在一本明黄封皮的折子上。“你的折子,朕看了。条分缕析,证据翔实。顾卿,你为朝廷,除去这一大蠹,辛苦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顾砚清垂首。
“分内之事?”承天帝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凉意,“你的分内之事,是协助靖安督办此案。可朕怎么看,这案子从始至终,倒像是你在牵着靖安,牵着三司,甚至……牵着朕的鼻子走?”
顾砚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面色不变,再次离座跪倒:“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据实奏报,搜集证据。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至于长公主殿下督办,乃陛下钦定,殿下明察秋毫,处事公允,臣唯有竭力辅佐,岂敢有半分不敬或僭越?”
“竭力辅佐?”承天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将名下产业私产尽数交予靖安,又将三条直通宫闱的暗线名单作为‘聘礼’,这也是‘辅佐’?顾砚清,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是觉得朕的靖安,需要你那点钱财和见不得光的人手来傍身,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护不住自己的女儿,需要你顾家来施舍、来结盟?!”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雷霆之怒,震得梁上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角落里的刘瑾,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
顾砚清以额触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恳切:“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臣对殿下之心,天地可鉴!臣确有一些私产,愿与殿下共享,此乃为人夫者本分。至于那三条线……”
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抉择,最终抬起头,眼眶微红,望着盛怒的帝王,语气诚挚而痛心:“陛下,那并非什么暗线,只是臣早年因缘际会,结识的几位宫中旧人,知晓一些陈年旧事,偶能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臣将其名录交给殿下,绝非结党,更非示威!臣只是……只是听闻殿下在宫中时,曾因一些无稽流言受过委屈,臣……臣只是希望,若再有小人作祟,殿下身边,能多几个知道根底、或许能提醒一二的人。臣一片痴心,只愿殿下安好,绝无他意!若陛下因此疑臣,臣……臣愿即刻交出所有,自请贬谪,以证清白!”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爱妻心切、乃至有些“蠢笨”地献上所有、却遭君王猜忌的年轻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那微红的眼眶,都不知是急是怕,还是真的委屈。
承天帝死死盯着他,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他心底最深处。
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顾砚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承天帝自己胸膛间沉闷的起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承天帝眼中的雷霆之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复杂。他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谢陛下。”顾砚清起身,依旧垂手恭立,额上已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你的忠心,朕知道了。”承天帝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靖安是朕最心爱的女儿,朕将她嫁与你,是看重你的才干,也望你能真心待她。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收起来。朕的女儿,不需要那些。朕还在一天,就无人能欺她分毫。”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再犯!”顾砚清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盐案,”承天帝话锋转回正题,手指敲了敲那本明黄奏折,“要继续查,一查到底。但分寸,你要把握好。牵扯到的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可有些线头,”他抬起眼,目光如电,“该断的时候,就要利落些。朝廷,经不起太大的动荡。你明白吗?”
顾砚清心领神会。皇上这是要他控制范围,有些事,可以查到某一层面,但不能再往上深挖,尤其是涉及内廷和后宫,甚至可能波及东宫的“线头”,要适时斩断。
“臣明白。定当秉公执法,亦顾全大局。”他沉声应道。
“嗯。”承天帝似乎满意了些,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放下。“北镇抚司的人,朕准了。让他们去江南,务必将周文焕等人,给朕活着带回来。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是!”
“还有,”承天帝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靖安那边,你多上心。她性子倔,又初次经办这样的大案,难免吃力。你是她的夫婿,也是首辅,于公于私,都要替她周全。”
“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办好此案。”
“好了,下去吧。夜深了。”承天帝挥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极为疲惫。
“臣告退。”顾砚清躬身,缓缓退出东暖阁。
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冬夜刺骨的寒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然湿透了中衣,冰凉地贴在身上。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幕,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方才那一关,算是险险过了。皇上对他的“小动作”果然一清二楚,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那番发作,是警告,是试探,也是划下底线。
产业可以给,无关紧要的“旧人”名单可以交,但真正的底线——皇权、后宫、储君,不容染指。盐案可以成为他立威、清理朝堂的工具,但不能成为动摇国本的导火索。
而将他与靖安牢牢绑在一起,既是用他制衡朝局,用靖安抚慰(或者说监视)他,又何尝不是将靖安也绑在了这条船上,成为稳定朝局的另一枚重棋?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顾砚清拢了拢氅衣,向宫外走去。脚步沉稳,心思却已飞转。皇上的底线划出来了,那他原先的计划,就需要做一些调整。但核心的目标,不会变。
只是,靖安……想起暖阁中皇上那句“你是她的夫婿”,顾砚清眸色深了深。这场婚姻,这场联盟,在皇上眼中,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制衡的棋子?
而靖安本人,经过今夜宫中急召,她又会如何想?她安插在宫中的耳目,想必已经将风声递出去了吧?
他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顾府,听涛苑。
沈知意并未就寝,她穿着寝衣,外罩一件厚厚的银狐皮斗篷,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面前摊开着一本空白的册子,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研好,却一字未落。
拂云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宫里递出消息了。”
沈知意抬眼。
“陛下急召顾大人,确是为了江南盐案。陛下似乎对顾大人私下交给殿下的那三条线……颇为不悦,发了雷霆之怒。顾大人辩解,说那是为了殿下在宫中安危着想。陛下训斥了一番,但最终并未深究。陛下严令顾大人继续查案,但要掌握分寸,有些线头需适时斩断,并准了调北镇抚司南下。另外……陛下让顾大人,好生辅佐殿下,周全此事。”
沈知意静静听着,指尖冰凉。父皇果然知道了,而且反应如此激烈。是觉得顾砚清手伸得太长,威胁到了皇权?还是仅仅不喜这种“私下交易”?
“陛下当时神色如何?除了顾大人,可还有他人在场?”
“只有刘瑾公公在旁伺候。陛下似乎……很是疲惫,但怒意不似作伪。顾大人出来时,神色如常,但据递消息的小太监说,顾大人离开养心殿时,后背的衣裳……似乎汗湿了。”
汗湿了。能让顾砚清在冬夜紧张至此,父皇的怒火,恐怕非同小可。
沈知意垂下眼帘。顾砚清将那三条线交给她,果然是一步险棋,既是对她的“质押”和“诚意”,恐怕也存了试探父皇反应的心思。如今父皇的底线已然划出——可以借盐案清理朝堂,但不可触及宫廷根本,尤其是东宫。
那么,顾砚清下一步会如何走?他会听从父皇的“警告”,适可而止,还是……
还有父皇那句“好生辅佐殿下,周全此事”,是将她置于督办之位,却又将实际的主导和分寸拿捏,交给了顾砚清。是信任,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制衡与捆绑?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
沈知意示意拂云退下,自己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顾砚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看到沈知意未睡,似乎也不惊讶。
“殿下还未歇息?”
“在等顾大人。”沈知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宫里……没什么事吧?”
顾砚清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驱散寒意,才转身面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让殿下担心了。没什么大事,陛下只是关心盐案进展,问得细了些。”
“是么。”沈知意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光滑的纸页,“父皇向来勤政,深夜召见,也是常事。只是顾大人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在御前应对,耗了心神?”
顾砚清走到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烛火在中间跳跃。“殿下明察。圣心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只是……有些后怕。”
“后怕?”沈知意挑眉。
“怕臣行事不够周全,连累殿下清誉,也怕……陛下对臣有所误会。”顾砚清看着她,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不瞒殿下,陛下对臣私下将一些……旧人关系告知殿下之事,颇为不喜。臣已向陛下陈情,绝无他意。只是经此一事,臣更加明白,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小慎微,一切以陛下旨意、以朝廷法度为先。再不敢擅作主张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宫中急召的缘由(虽然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也表明了“悔过”和“服从”的态度,更间接告诉沈知意——皇上盯着呢,那条线,不能再碰了。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顾大人言重了。父皇既将盐案交给本宫与顾大人,自然是信任我等。只要我等秉公办理,一心为朝廷,父皇明察秋毫,又岂会因些许小事见责?顾大人不必过于惶恐。”
“殿下说的是。”顾砚清从善如流,顿了顿,又道,“陛下已准调北镇抚司南下,缉拿周文焕等人。并叮嘱臣,要好生辅佐殿下,办好此案。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有劳顾大人。”沈知意淡淡道,“夜已深,顾大人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
顾砚清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知道她心中定有疑虑,但此刻并非深谈之时。他起身,温声道:“殿下也早些安置。明日,怕还有的忙。”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着她:“殿下,无论发生何事,臣与殿下,总归是在一条船上的。望殿下……信我。”
沈知意抬起眼,与他对视。烛光下,他眼中神色复杂,有疲惫,有坦诚,似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恳切?
“本宫记得与顾大人的盟约。”她缓缓开口,“只要顾大人不负盟约,本宫自然……信你。”
顾砚清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又只剩下沈知意一人,对着一室寂静与跳跃的烛火。
信他?如何能全信?
父皇的警告,顾砚清的野心,盐案的泥潭,东宫的隐忧,内廷的污浊……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身处网中央。
顾砚清说他们在一条船上。可这条船,究竟要驶向何方?是风平浪静的对岸,还是更深的惊涛骇浪?
她提笔,终于在空白的册子上,写下一个字:
“衡”。
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权衡这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分量,也权衡……她与顾砚清之间,这脆弱又危险的“盟约”与“婚姻”,究竟该何去何从。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寂寥,仿佛预示着这漫长而多变的一夜,终于将尽。
但沈知意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