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銮驾并未直接回顾府，而是绕道去了西城一处看似寻常的香料铺子——“馥郁轩”。

铺子临街，门脸不大，匾额上三个朴拙的隶字。时值清晨，生意冷清，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沈知意的銮驾停在侧门小巷，她已换了身寻常官家小姐的素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由拂云陪着，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

老掌柜头也未抬，只慢悠悠说了句：“后堂新到了安息的沉香，贵客里面请。”

拂云留在外间，沈知意独自一人穿过狭长的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并非仓库，而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干净整齐的暗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药材与纸张的味道。

一个身着灰布长衫、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瘦削男子，早已垂手恭立在内。见沈知意进来，他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属下枭羽三组，鹞三，参见主人。”

“起来。”沈知意解下斗篷，随意搭在椅背上，径自在主位坐下，“长话短说。两件事：第一，昨夜‘锦绣阁’二掌柜传递的密信，源头查清了么？”

鹞三起身，垂首道：“回主人，已初步查明。信是由‘枭羽’一组外围一名代号‘灰雀’的暗桩接收，他负责传递东市区域消息。据‘灰雀’交代，昨日酉时末，有一蒙面人以一组内部接头暗号和十两黄金，将此信交给他，指定必须在大婚前夜送入公主府，且必须确保在您卸妆时发现。‘灰雀’不敢擅专，上报了一组首领‘鹞一’，‘鹞一’研判后，认为事态紧急且涉及东宫，遂动用了‘锦绣阁’这条绝密线路，由二掌柜亲自执行。”

沈知意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蒙面人，内部接头暗号，十两黄金……对方对夜枭的了解，绝不仅仅是昨夜顾砚清那份名单的程度！甚至可能，就在夜枭内部！

“能拿到一组内部接头暗号的人不多。”沈知意声音冷了下来，“‘鹞一’查过内部么？”

“正在暗查。”鹞三回道，“‘鹞一’请主人示下，是否启动‘清巢’程序？” “清巢”是夜枭最高级别的内部清洗与自查机制，一旦启动，所有行动暂停，人人自危。

沈知意沉吟片刻：“暂且不必。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告诉‘鹞一’，秘密排查，重点放在能接触核心接头方式、且近期有异常举动或大额不明钱财进账的人身上。‘灰雀’暂时羁押，继续审。那个蒙面人，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人身手极好，刻意改变了步态和嗓音，‘灰雀’未能看清任何体貌特征，只记得那人左手虎口似乎有一道旧疤，但不明显。”鹞三顿了顿，“还有，那人放下信和黄金时，‘灰雀’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墨汁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墨汁与铁锈？沈知意蹙眉。这味道组合有些古怪。

“第二件事，”她暂时按下疑虑，“江南盐引案，陛下已命我督办。我要知道，太子与江南盐务，到底有没有牵扯，牵扯多深。动用我们在东宫、江南盐场、盐商内部所有能用的暗线，尤其是‘裕泰’、‘丰源’这两家。要快，要准，更要隐蔽。”

“是。”鹞三应道，“另外，主人，今早朝会后，顾相直接回了吏部衙门，闭门谢客。但据我们在吏部门房的眼线回报，顾相回衙后不到一刻钟，刑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先后从侧门进入，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去。”

沈知意眸光微闪。三司会审的主官，这么快就去拜见顾砚清了？看来，父皇将她推到台前督办，但真正主导查案方向和证据链的，恐怕还是这位新婚夫婿。

“知道了。”沈知意起身，“继续盯着顾府和吏部的动静，尤其是顾砚清贴身的人。另外，查一查顾砚清在入阁拜相之前，尤其是在江南一带为官时，所有经手过的案件、往来的人员，特别是……可能与盐务、或者与墨、铁相关的人和事。”

“墨与铁？”鹞三略感疑惑，但并未多问，“属下明白。”

“去吧。”沈知意重新披上斗篷，“告诉‘鹞一’，京城要起风了，让各处把眼睛擦亮，翅膀收紧。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是！”

鹞三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室另一侧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知意走出“馥郁轩”，登上銮驾时，天色已然大亮。雪后的阳光稀薄，照在街道两侧的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殿下，回顾府么？”拂云低声问。

“不，”沈知意望着车窗外缓缓后移的街景，“去刑部衙门。”

既然父皇让她督办，那她就得“督”起来。至少明面上，要让人看到靖安长公主雷厉风行的姿态。

……

刑部衙门口，守卫远远看到公主仪仗，连忙进去通传。待到沈知意下车时，刑部尚书杜明德已带着几位侍郎匆匆迎出。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杜尚书不必多礼。”沈知意虚扶一下，声音清越，“本宫奉旨督办江南盐案，特来与尚书及诸位大人商议。”

杜明德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眼神精明，闻言连忙道：“殿下请！此案重大，老臣正与诸位同僚梳理顾相……呃，顾大人呈递的证据，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行人进入刑部正堂。堂内已摆好了卷宗，堆积如山。显然，顾砚清已将部分证据移交过来。

沈知意在上首落座，并不翻看卷宗，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几位刑部高官。“杜尚书，顾大人弹劾的十七名官员，如今何在？”

杜明德拱手：“回殿下，今早已发出海捕文书，着各地府衙协同拿人。周文焕、郑克己等主要案犯皆在江南任上，已八百里加急传令当地巡抚、按察使，即刻锁拿，押解进京。”

“很好。”沈知意点头，“此案关键在于账目与口供。账册真伪需仔细勘验，涉案盐商、相关吏员的口供更要环环相扣，不容有失。三司会审，刑部主勘，杜尚书肩上的担子不轻。”

“老臣惶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杜明德语气恳切，但眼神却不自觉地飘了一下。

沈知意装作未见，继续道：“此案涉及银两巨大，牵连甚广。陛下有旨，无论品级，无论亲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故而，查案过程中，务必封锁消息，涉案人员一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防止串供或……灭口。”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堂内气温骤降。

几位侍郎脸色都白了白。杜明德额角渗出细汗，连声道：“殿下思虑周全，老臣记下了，记下了。”

“另外，”沈知意话锋一转，语气略微缓和，“顾大人首劾此案，证据多由其搜集。后续查证，还需刑部与顾大人那边密切配合。若有疑难或证据衔接之处，可随时报予本宫，或直接与顾大人沟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督办之责，又似乎将顾砚清放在了提供证据的“合作”位置，而非主导。

杜明德等人连忙应诺。

又询问了几句案卷整理和人员调配的细节，沈知意便起身告辞。她今日来，主要是立威和表明态度，真正的较量，不在明面的公堂上。

走出刑部衙门，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心头寒意。杜明德那瞬间闪烁的眼神，其他官员隐隐的畏惧与疏离，都说明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

“殿下，回府么？”拂云再次问道。

沈知意抬头望了望天色，已近午时。“去……‘漱石斋’。” 那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书局，也是夜枭另一处极为隐秘的联络点，专司情报分析与密文译写。

她需要尽快看到江南和东宫的情报，更需要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顾砚清这个人，以及他在这盘棋里，究竟想要什么。

銮驾再次启动，融入京城午间渐渐喧嚣的人流车马中。谁也不会想到，这华贵车驾里的新婚长公主，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揭开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贪腐大案，同时，与她那位深不可测的夫婿，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棋盘之上，黑白子渐次落下，杀机隐现。而执棋的两人，似乎都藏着不止一副面孔。

第三章 暗室密谋

第三章暗室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