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斋”位于城南文萃坊,门面古朴,客流寥寥。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戴着玳瑁眼镜,专心致志地修补一本古籍。见沈知意进来,他只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仿佛进来的不是当朝长公主,而是某个寻常顾客。
沈知意径直穿过前堂,推开一扇标注着“珍本室,闲人免进”的木门。门后是间不大的内室,四壁皆书,墨香浓郁。她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不多时,一名作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无声入内,奉上一个密封的铜管,又无声退下。
铜管内,是鹞三紧急整理的第一批情报,关于江南盐案和东宫。
沈知意快速浏览。情报显示,太子沈珏的外祖家,似乎与“裕泰”盐号有些拐弯抹角的生意往来,但账目做得极为干净,明面上看不出问题。倒是太子的一个詹事府属官,与已被顾砚清弹劾的江南巡盐御史李茂是同年,私交甚笃,近来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财物存入其妻弟名下钱庄。
至于江南那边,八大盐商中的三家已闻风潜逃,地方官府追捕不力,似乎有拖延之嫌。盐场灶户群情激愤,已有再次骚动的苗头。而顾砚清在担任翰林院编修外放江南道监察御史期间,曾雷厉风行地处理过几起地方豪强侵占民田案,手段果决,与当地士绅关系颇为紧张,其中就有后来成为“丰源”盐号大股东的一个家族。
合上密报,沈知意指尖冰凉。顾砚清选在此时抛出盐案,果然不是无的放矢。太子或许并未直接插手,但其身边人乃至外家,恐怕难逃干系。而顾砚清与江南某些势力的旧怨,是否也成了他推动此案的助力?他真正想扳倒的,是盐蠹,还是借盐案,敲打甚至剪除太子的羽翼?或者……两者皆有?
父皇将案子交给她,是信任,更是将她置于火上炙烤。查得轻了,无法向朝廷交代,也损及她刚立起的威严;查得重了,势必触怒东宫,甚至动摇国本。而顾砚清,这个始作俑者,却可隐身幕后,是进是退,游刃有余。
好一步棋。既清理了积弊,立了威,又试探了她,还将难题抛给了她和东宫。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沈知意将密报凑近灯烛,看着火焰吞噬纸页,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回府。”
……
顾府,听涛苑书房。
顾砚清已换下公服,穿着一身天青色家常直裰,正站在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目光凝在江南一带。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沈知意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她已换下翟衣,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卸去钗环,青丝松松绾起,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丽,也越发显得眉眼沉静,不易琢磨。
“殿下回来了。”顾砚清转过身,神色温和,仿佛只是寻常丈夫问候晚归的妻子,“可用过晚膳了?小厨房还温着燕窝粥。”
“在刑部用过了。”沈知意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拂云,示意她退下。拂云躬身,带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一丝暖融融的窒闷。
“看来殿下今日收获颇丰。”顾砚清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沈知意在他对面落座,没有碰那杯茶,抬眼直视他:“比不得顾大人运筹帷幄,一击必中。江南盐案,顾大人准备得真是周全。本宫今日在刑部,见那卷宗堆积如山,证据链环环相扣,倒显得本宫这个督办,有些多余了。”
顾砚清端起自己那杯茶,轻啜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神色。“殿下过谦了。陛下将此案交由殿下督办,正是看重殿下之能,可统御三司,震慑宵小。臣之所为,不过搜集证据,提供线索,具体查证、审讯、定罪,还需仰赖殿下与三司诸位大人秉公执法。”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功劳推给了皇上,将实务推给了三司和她。
沈知意弯了弯唇,笑意却未达眼底:“顾大人不必自谦。本宫倒是好奇,大人弹劾名单上那位李茂御史,似乎与东宫詹事府的张属官私交甚笃。而张属官,据说近来手头阔绰了许多,其妻弟的钱庄,也多了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存入。不知顾大人对此,是否知情?”
顾砚清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殿下果然明察秋毫。臣只负责查证盐务贪墨,至于涉案官员与何人交好,其亲朋故旧有何产业,此乃三司会审需厘清之事,臣不便僭越,亦……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沈知意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顾大人可知,你这一本弹章,撕开的不只是江南盐务的脓疮,更可能扯动朝堂之上,最敏感的那根弦?”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顾砚清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是担心,此案会牵连东宫?”
“本宫只是提醒顾大人,”沈知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盐案之水已浊,大人是想借这浑水摸鱼,还是想……涤荡乾坤?莫要引火烧身才好。”
顾砚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沈知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殿下以为,臣是那等为一己私利,不顾大局,搅动风云之人么?”
“本宫不知。”沈知意实话实说,“本宫只知,顾大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这份名单,这份证据,出现的时机,都太过精妙。由不得人不多想。”
“那么殿下,”顾砚清也倾身向前,两人隔着书案,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您今日去了刑部,去了‘漱石斋’,可曾想过,臣为何要将那三处产业,那三条暗线,作为‘聘礼’?又为何,要在新婚之夜,与殿下坦诚至此?”
沈知意心头微震。他知道她去了漱石斋!是跟踪,还是他本就对夜枭的动向了如指掌?
“顾大人是在向本宫示好,还是示威?”
“是结盟。”顾砚清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剖开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殿下,臣与殿下的婚姻,是圣意,是朝局,是你我两家之需。但臣与殿下的盟约,是臣的选择。”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声音低沉而清晰:“盐案,是积弊,不得不除。太子若清白,自然无虞;太子若涉足,便是他咎由自取。臣所为,是为国除害,为君分忧,亦是……肃清朝纲,为将来计。”
“将来?”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顾砚清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殿下可知,为何陛下近年来,愈发倚重宦官,甚至允许司礼监批红?”
沈知意眼神一凝。这是朝中心照不宣的忌讳,父皇晚年确有此倾向,引得文官集团极为不满。
“因为陛下觉得,外臣结党,皇子营私,唯有这些无根无基的宦官,只能依附皇权,最为‘忠诚’。”顾砚清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可宦官之祸,前朝旧事,历历在目。如今江南盐政腐败至此,与某些人结交内侍,欺上瞒下,脱不开干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看向沈知意,目光灼灼:“殿下,你我联姻,是陛下制衡朝局的一步棋。但棋子,未必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臣将身家性命,将手中最隐秘的力量,部分交托于殿下,所求的,并非一时之利,也非扳倒某个皇子。”
“那是什么?”沈知意听到自己声音微涩。
“臣所求,是一个吏治清明、边疆稳固、皇权稳当的将来。”顾砚清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却极重,“一个,不需要依靠宦官,不需要纵容贪腐,不需要皇子们斗得你死我活,也能让大雍延续下去的将来。陛下春秋已高,有些事,需得有人去做,有些路,需得有人去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冷的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晃,也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窒。
“盐案,是一个开始,也是一块试金石。试朝中还有多少人心怀正气,试殿下……是否有与臣同行此路的胆魄与决心。”他背对着她,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至于东宫,殿下,储君之位,有德者居之。若无德,即便身居东宫,又如何?”
沈知意僵坐在椅中,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顾砚清的话,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他竟有如此野心,不,是如此的……抱负!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清除几个贪官,也不仅仅是扳倒某个政敌,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投向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以及位置之下,这个国家的命运!
而她,靖安长公主,在这场巨大的棋局中,被他选中,成为“同行者”。
是真心邀约,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利用?
“顾大人就这么相信本宫?”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相信本宫会与你同路?不怕本宫将你今日之言,告知父皇,或者……太子?”
顾砚清转过身,逆着烛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与锐利。
“怕。”他坦然承认,“所以,臣将弱点送到了殿下手中。那三条线,是臣的诚意,也是臣的质押。若殿下觉得臣所言皆为虚妄,所图皆为私利,大可借此反制于臣,甚至……毁掉臣。”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俯身靠近她,两人气息几乎可闻。
“但臣更相信,殿下是聪明人。殿下手握夜枭,见惯阴私,当知这朝堂,这天下,已如一间将倾之屋,仅靠裱糊,无济于事。殿下亦是有抱负之人,否则不会暗中经营至此。与其在倾覆之时随波逐流,甚至被瓦砾掩埋,不如……与我一同,换几根柱子,修一修这房子的根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沈知意心上。
“陛下将盐案交给殿下,是考验,也是机会。殿下可借此立威,可借此看清各方面目,亦可借此……培植真正属于殿下,也属于未来新朝的力量。臣,愿为殿下前驱,为殿下扫清一些障碍。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也给这大雍,一个机会。”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坦诚、甚至是一丝近乎恳切的期待。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轻微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顾砚清,”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去掉官职与敬称,声音有些哑,“你可知,你今日所言,任何一句传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臣知。”顾砚清直起身,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目光依旧紧锁着她,“所以,这些话,臣只说与殿下听。此生此世,也只说这一次。”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寂寥。
沈知意终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盐案,我会查。”她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坚定,“水落石出之前,本宫不会妄动东宫,也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本宫只认证据,只遵律法。”
顾砚清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那是棋手看到对手落下关键一子时的兴奋。
“至于你所说的将来,”沈知意抬眸,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本宫需要时间看清,也需要时间……权衡。”
这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明确的答复。不承诺,不拒绝,但留下了无限可能。
顾砚清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如释重负般的笑意,虽然很浅,却直达眼底。“好。臣,拭目以待。”
“不过,”沈知意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在‘看清’和‘权衡’之前,顾大人是否该解释一下,你对我夜枭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程度?那封提醒我‘慎之’的密信,又是怎么回事?墨汁混合铁锈的味道,顾大人可熟悉?”
顾砚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化为无奈与一丝赞赏。“殿下果然敏锐。不错,那密信,是臣派人送的。”
果然!沈知意心头一凛,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他竟能如此轻易地利用夜枭的渠道给她传信!
“殿下不必多虑。”顾砚清看出她的警惕,温声解释,“臣并非在夜枭内部安插了人手。只是早年因缘际会,曾对江湖中一些传递消息的隐秘手法略有研究。那蒙面人所用,不过是其中一种较为古老的接头方式,碰巧与殿下一组的暗号有几分相似。至于墨汁与铁锈……那是臣早年一位擅长仿制字画、亦精通机关铸造的故人,身上常有的味道。臣请他仿写了密信,并做了些手脚,确保它能被‘锦绣阁’的暗桩注意到。此举唐突,但当时情况紧急,臣又无法确定殿下身边是否绝对安全,只能出此下策,还望殿下恕罪。”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态度诚恳。但沈知意知道,这绝非全部真相。他能精确地知道“锦绣阁”是夜枭的暗桩,能知道“枭羽”一组的接头方式,甚至能请动那样一位“故人”……他对夜枭,或者说对京城暗处的了解,远比他承认的要多得多。
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顾大人的‘故人’,还真是五花八门。”沈知意淡淡道,不再追问,“江南盐案的后续,还需顾大人多多费心。三司那边,本宫会盯着。至于东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本宫自有分寸。”
顾砚清也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殿下心中有数便好。夜风寒,殿下早些歇息吧。”
沈知意“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庭院。一场开诚布公又暗藏机锋的谈话后,这短暂的平静,竟有些微妙。
“顾砚清,”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给我的那份‘聘礼’里,北境的商路,江南的工坊,京郊的田庄……那些,真的是你的‘私产’?”
顾砚清侧头看她,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柔和了棱角。“是,也不是。”他微微一笑,“有些是顾家分到我名下的,有些是臣这些年私下经营所得。放心,来路干净,殿下可随意取用。就当是……臣提前交给殿下的‘家用’。”
家用?沈知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说法弄得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热,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眼中笑意盎然,不似作伪。
这人……当真是厚脸皮。
方才那番关乎朝局未来的沉重对话,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许。但沈知意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之间,不再是单纯的、被旨意绑在一起的夫妻,也不再是彼此试探、互相利用的盟友。
一种更复杂、更微妙,也或许更危险的关系,正在这雪夜的书房中,悄然萌芽。
“油嘴滑舌。”她低声啐了一句,转身向门外走去,“本宫乏了,顾大人也早些安置。”
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墨汁铁锈的故人……若有机会,本宫倒想见见。”
说完,她拉开门,带着一身清冷的夜色,消失在门外。
顾砚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他走回书案,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危”。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雪又簌簌落下,掩盖了庭院中所有的痕迹,也仿佛要掩盖这深宅之下,汹涌的暗流与无声的硝烟。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他与她,都已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