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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朝堂初鸣

朱砂聘

寅时三刻,天还黑沉如墨,更漏声远远传来。

沈知意已起身,坐在妆台前。拂云手势灵巧地为她梳着朝云近香髻,流萤捧来按品级大妆的翟衣、玉带、凤冠。镜中映出的脸,薄施粉黛,眉眼沉静,褪去了昨夜新娘的娇艳,只剩下属于靖安长公主的端庄与威仪。

“殿下,”拂云低声禀报,声音几不可闻,“昨夜递信入府的人,是东市‘锦绣阁’的二掌柜。他寅时初从后角门走的,未惊动顾府任何人。接应的,是咱们安在顾府马房的人。”

沈知意“嗯”了一声,指尖掠过一支衔珠凤钗。“锦绣阁是夜枭在京中最稳的一条暗线,二掌柜更是老人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能绕过他,将消息直接递到本宫大婚的妆奁夹层里……有意思。”

流萤手一抖,差点将玉带掉在地上,脸色微微发白。

沈知意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昨夜与顾砚清交换“信物”后,她看似安然就寝,实则思绪翻腾。那份“聘礼”名单上的三人,是她亲手布下的暗棋,隐秘至极。顾砚清如何得知?是夜枭内部出了纰漏,还是顾砚清手中掌握着一股她尚未查清、甚至更可怕的力量?

而那封在她卸妆时,从妆奁暗格中发现的、以夜枭内部最高级别密码写就的密信,更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南盐引案,恐涉东宫,慎之。”

东宫,她的长兄,当朝太子沈珏。

顾砚清今日要在朝堂上掀开的,正是江南盐政的盖子。这封警告,是夜枭内部有人越级示警,还是……有人想借她的手,阻挠顾砚清,或是将水搅得更浑?

“顾大人起身了么?”她问,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回殿下,”外间侍立的小宫女连忙躬身,“卯时初刻便起了,此刻应在书房。”

沈知意颔首。他倒是勤勉。大婚翌日,便如此迫不及待要上演朝堂大戏了么。

妆成,她扶着拂云的手起身。翟衣厚重,凤冠巍峨,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走出新房时,天色已蒙蒙发亮,雪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覆着一层均匀的洁白,唯有通往府门的主道被清扫出来,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顾砚清已等在二门处的轿厅前。他已换上一品仙鹤补子绯色公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修竹,立在熹微的晨光与廊下灯笼的暖光交织处,侧脸线条清隽,神色沉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交锋、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约定,仿佛都随着晨光消散,只剩下眼前这符合礼制的、新婚夫妻该有的模样。

“殿下。”他拱手,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顾大人。”沈知意微微颔首,语气亦是标准的皇家矜贵。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上了轿辇。一前一后,穿过顾府深深的庭院,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早已等候的公主仪仗与首辅车驾。两列队伍汇合,沉默而肃穆地向着皇城方向行去。

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沈知意端坐轿中,指尖冰凉。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昨夜的红烛下,而在今日的金銮殿上。

……

卯时三刻,午门外。

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黑压压一片。天光渐亮,将宫殿巍峨的轮廓勾勒出来,琉璃瓦上积雪未融,映着淡青的天空,显得庄严肃穆,也冰冷彻骨。

顾砚清身为首辅,自然立于文官队列最前。沈知意是长公主,有参政之权,位置在丹陛之侧,与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亲王并列。她的到来,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忌惮。

钟鼓齐鸣,宫门缓缓洞开。

百官依序而入,穿过空旷的广场,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宏伟的金銮殿。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御座高高在上,尚空着。丹陛之下,香烟缭绕。

沈知意垂眸静立,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她身上滑过,又在御座方向与顾砚清之间逡巡。这场联姻,牵动了太多人的心。父皇是想用顾家稳住朝局,还是想用她牵制顾家?顾砚清是真心尚主,还是别有所图?而她这位长公主,又会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承天帝沈晏身着明黄龙袍,缓步走上御座。他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目光依旧锐利,扫过殿内众臣,在沈知意和顾砚清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看不出情绪。

“众卿平身。”

“谢万岁。”

例行的朝议开始。各部院依次奏事,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政务。沈知意眼观鼻鼻观心,心思却已飞转。她在等,等顾砚清出招。

果然,在户部奏完今岁漕粮数目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就在御史准备出列风闻奏事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臣,顾砚清,有本启奏。”

霎时间,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道绯色挺拔的身影上。

承天帝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听不出波澜:“顾爱卿,何事奏来?”

顾砚清手持玉笏,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臣,弹劾都转盐运使司都转运使周文焕、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郑克己、江南巡盐御史李茂等十七人,勾结江南盐商,私增盐引,贪墨盐课,侵吞国帑,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哗——”

殿内一片哗然!虽然江南盐政积弊已久,众人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想到,新晋首辅、新婚次日,竟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撕开了这个口子!而且,一弹劾就是十七人,几乎将江南盐务的中上层官员一网打尽!

承天帝放下茶碗,目光沉沉地看向顾砚清:“顾爱卿,弹劾朝廷重臣,非同小可。你所谓‘证据确凿’,证据何在?”

“回陛下,”顾砚清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由内侍接过,呈递御前,“此乃臣数月来明察暗访所得之部分账册抄录、涉案盐商口供、及往来书信密件。其中详细记录了自永昌十二年以来,周文焕等人如何与‘裕泰’、‘丰源’等八大盐商勾结,以‘加耗’、‘添引’为名,私增盐引三百余万引,贪墨盐课白银逾八百万两之巨!更有甚者,为掩盖罪行,他们欺上瞒下,盘剥灶户,致使盐场民不聊生,去年扬州小规模灶户暴动,便是由此而起!”

他声音清朗,条理清晰,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殿内百官心头。八百万两!这几乎是国库一年岁入的十分之一!更别提其中牵连的官员、盐商网络之广。

承天帝翻阅着奏章,脸色越来越沉。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知意静静看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顾砚清拿出的证据,比昨夜他暗示的还要详尽、还要致命!这绝不是“补充了关键账目与证人下落”那么简单,他分明是早就握有铁证,只等时机抛出!他之前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看她能否拿出对等、甚至更具杀伤力的东西。而她给出的“补充”,恐怕在他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打乱了他原本的某些部署?

她不由地看向御阶之下,太子沈珏的位置。她的长兄,当朝储君,此刻正微微垂首,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着玉笏的手指,指节已然泛白。

江南盐政,油水最丰,也是各方势力渗透最深之处。太子……是否真的涉足其中?那封密信,是警告,还是……别有用心的引导?

“陛下!”一声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知意的思绪。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陈阁老颤巍巍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惶恐!顾相所言若属实,此乃动摇国本之巨蠹!臣恳请陛下,严查不贷,以正朝纲,以安民心啊陛下!”

陈阁老是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他一跪下,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御史言官,齐声高呼:“恳请陛下严查!”

形势瞬间一边倒。那些与江南盐务有牵连的官员,此刻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出列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承天帝合上奏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的帝王威仪。

“此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响彻大殿,“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由……”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视,掠过神色不一的皇子,掠过垂首不语的太子,掠过那些或激动或恐惧的臣子,最后,落在了静静站在丹陛之侧的沈知意身上,停顿了一瞬。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

“由靖安长公主,”承天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下,“会同三司主官,督办此案!”

“靖安,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涉案者,无论品级,无论亲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务必给朕,给天下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儿臣(臣),领旨!”

沈知意与三司主官同时出列,躬身应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父皇将如此烫手的山芋,直接塞到了她手里!是信任?是考验?还是……想将她彻底推到风口浪尖,看她与顾砚清,与太子,与这朝堂上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如何周旋博弈?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层层人群,看向大殿中央那个绯衣玉立的身影。

顾砚清也正微微抬眸,向她看来。

隔着肃穆的大殿,弥漫的香烟,无数神色各异的面孔,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了然。

仿佛在说:殿下,棋局已开,该你落子了。

沈知意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好,很好。

这盘棋,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险。

她迎着顾砚清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便,走着瞧。

朝会散了。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沈知意走在前面,翟衣曳地,环佩轻响,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殿下留步。”

清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顾砚清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落后半步,姿态恭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父皇将江南盐案交由本宫督办,顾大人,”沈知意没有停下脚步,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真是好一招‘投石问路’。”

顾砚清步伐稳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闻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声音同样低沉:“殿下过誉。臣只是尽人臣本分,为国除蠹。至于陛下圣心独断,委殿下以重任,乃是看重殿下之能。臣,亦拭目以待。”

沈知意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侧眸瞥了他一眼。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仿佛昨夜那个与她交换暗黑信物、直言不讳要做“伙伴”的男人只是幻觉。

“顾大人倒是推得干净。”她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

“殿下明鉴,”顾砚清声音平稳无波,“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信任殿下,此乃殿下之幸,亦是国朝之幸。臣,自当竭力辅佐。”

辅佐?沈知意心中冷笑。是辅佐,还是将她也一同拖入这滩浑水,看他与太子,甚至与父皇,如何角力?

两人已行至宫门口。各自的轿辇仪仗早已等候。

“殿下,”顾砚清停下脚步,拱手一礼,姿态恭顺,“臣衙门中尚有公务,先行一步。晚膳时分,臣在府中静候殿下。”

这便是要分头行动,各自理清思绪,也各自……展开布局了。

沈知意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言,只微微颔首,扶着拂云的手,上了自己的公主銮驾。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沈知意靠在柔软的轿厢内壁,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幕,父皇深不可测的眼神,太子苍白的指节,顾砚清沉稳的奏对,还有那封神秘的警告密信……

江南盐案,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张开。而她,被父皇亲手推到了这张网的中心。

顾砚清,你究竟想借这桩案子,得到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在这漩涡中,既完成父皇的旨意,保住夜枭的秘密,又在这与你的“对弈”中,不落下风?

銮驾微微摇晃,向着宫外行去。

车窗外,雪又开始零星飘落,沾湿了朱红的宫墙。这看似平静的皇城之下,汹涌的暗流,已随着首辅新婚后的第一道弹章,彻底打破了冰面。

博弈,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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