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居的日子久了,渐渐便忘了时辰。
司马懿坐在窗前,看庭院里那棵槐树从抽芽到叶落,又从光秃秃的枝桠到再次泛绿。日子像檐下滴落的雨水,一滴,一滴,无声无息地渗进地里,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不再哭了。不是不想,是眼泪好像流干了。有时半夜醒来,喉咙发紧,眼眶却干涩得生疼。那种感觉很奇怪——心里明明缺了一大块,空荡荡地漏着风,可表面却完好如初,甚至能对送饭的侍女扯出个笑容。
曹操待他确实不薄。锦衣玉食自不必说,前几日还送来两个“伺候起居”的姑娘。一个擅琴,一个能舞,都是绝色。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在屋里转,身上熏的香甜得发腻。
“公子,”弹琴的那个指尖划过弦,眼波流转,“想听什么曲?”
司马懿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是曹操“赏”的,大约是希望他安分做个读书人。他抬眼看了看那姑娘。确实美,杏眼桃腮,唇上点着鲜红的胭脂。
可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从不用这么浓的香。她身上总是淡淡的药草味,因为她总在帮父亲整理那些古旧的医书。母亲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从不像这般染得鲜红。母亲笑时,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不像这些姑娘,连笑都像是量好了弧度。
“随意吧。”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琴声响起,咿咿呀呀的,像春日檐下融化的冰凌。可他听不进去。书上的字在眼前跳动,拼凑出的却是刑场那日的画面——一颗头颅滚下台,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合上书。
曹操来的时候,司马懿正在廊下喂池子里的鲤鱼。那些鱼养得肥,见人影便挤作一团,张着嘴等食。
“仲达。”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刻意放缓的温和。
司马懿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拜见魏王。”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腰弯到恰好的角度,声音平稳无波,连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恭敬,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曹操眯起眼,打量眼前这孩子。又长高了些,蓝眼睛垂着,看不清情绪。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份平静——不该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平静。家破人亡,囚居于此,他却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一切,连问都不问一句。
“起来吧。”曹操上前虚扶一把,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近日过得可好?缺什么只管说。”
“谢魏王关怀,一切安好。”
“哦?”曹操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朕前日得了几卷孤本,回头让人送来。你父亲当年便是博学之人,你该多读些书。”
“是。”司马懿坐下,双手平放膝上,背脊挺直。
池里的鱼等不到食,渐渐散了。水面恢复平静,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曹操捻着胡须,状似随意地问:“你……可曾怨过?”
空气静了一瞬。
司马懿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他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平稳:
“臣不敢。父亲……司马防密谋叛逆,罪证确凿,按律当诛。臣能得魏王宽宥,已是天恩。”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似感激的神色。
曹操盯着他,想从那孩子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愤怒,仇恨,悲伤,什么都好。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冰冷。
“你……”曹操顿了顿,“真这么想?”
司马懿微微歪头,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困惑神情:“不然该如何想呢?人死不能复生。臣年纪虽小,却也懂得,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的。”
他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可正是这份平常,让曹操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瞬。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一个七岁孩子,能藏得住什么事?
曹操忽然笑起来,笑声洪亮,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起身,用力拍了拍司马懿的背:“好!好小子!有这般胸襟,将来必成大器!”
曹操语气和蔼:“早些安歇。缺什么,只管吩咐。”
“谢魏王。”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锁的“咔哒”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司马懿的脸像一张被猛然撕下的假面,剥落后露出底下冰冷僵硬的真实。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切割出惨白的光块。他坐在阴影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那阴影开始流动。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比黄昏时更浓,更沉。它们缠绕着他的手臂、脖颈,像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无声燃烧的黑色火焰。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低,烛台上的火苗惊恐地摇曳、收缩。
他身后的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月光和烛光投射得巨大而扭曲。那影子不再是简单的人形——边缘翻滚沸腾,头部的位置,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高耸的颧骨,咧到耳根的嘴角,黑洞洞的眼眶。它在笑,无声地、疯狂地笑,与司马懿此刻低垂的、毫无表情的脸形成骇人的对比。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望向曹操离去的方向。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有任何掩饰,只剩下深渊般的寒意和毁灭的欲望。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淬毒:
“阁下……”
黑气汹涌,阴影狂舞。
“……我发誓……我会让你以十倍代价,偿还罪孽。”
烛火,噗地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