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宫墙内循环往复的漏刻，滴滴答答，千篇一律。司马懿渐渐摸清了这囚笼的纹路：几时用膳，几时“散心”，几时曹操会来，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令人作呕的慈祥笑容。
他见过不少人。
独眼的夏侯惇，酒酣时能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总想拍他的背喊“小兄弟”，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还有那个叫典韦的巨人，铁面下的呼吸沉重如风箱，曹操一句“古之恶来”，他便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这些面孔来来去去，于司马懿而言，与宫中巡逻的甲士、打扫庭院的宫娥并无不同——都是背景，是这牢笼的一部分。
他脸上那副温顺恭敬的面具戴得越来越熟稔，心里那片冻土却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直到那天，曹操看着他“闷闷不乐”的侧脸，忽然像是心血来潮，眼底闪过一丝他看不分明的光。
“仲达，随朕来。”曹操难得没带随从，领着他穿过几道平日不曾走过的回廊，“今日，有个小小的‘任务’交给你。”
任务？司马懿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讥诮。一个囚徒，能有什么任务？
停在一处僻静却精致的寝殿前，曹操推开门，半蹲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分享秘密般的语调：“很简单，陪一个人说说话，玩一会儿。”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哒哒”的光脚板跑动声由远及近。
“孟德大人！”
一道小小的绿色身影炮弹般冲过来，没扑向曹操，却精准地一把抱住了司马懿的腰。
司马懿浑身一僵。
那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些的女孩，赤着脚，乱蓬蓬的头发是罕见的浅绿色，像初春最嫩的柳芽。她仰起脸，一双碧绿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澄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正满是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惊喜，直勾勾盯着他看。
“哇！”她惊叹，声音又脆又亮，“好漂亮帅气的大哥哥呀！”
曹操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文姬，这是司马懿，司马仲达。”又转向身体僵直的司马懿，“仲达，这是蔡文姬，故友之女，暂居宫中。你们年纪相仿，认识认识。”
蔡文姬这才松开他的腰，却仍凑得极近，几乎要踮起脚来。她盯着他的脸，从左额那缕显眼的白发，到紧抿的薄唇，最后定格在他冰蓝色的眼睛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有趣的珍宝。
“司马……懿？”她试着念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像爹爹以前从西域带回来的宝石！”她语气里的兴奋纯粹而热烈。
司马懿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惯常的、应付式的笑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硬。“蔡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
“叫我文姬就好啦！”她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孟德大人好久都没带新朋友来陪我玩了！这里好大，也好安静……”她说着，碧绿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寂寥，但很快又被旺盛的好奇心取代，“你从哪里来？也会住在宫里吗？你喜欢听胡笳吗？我会弹一点哦！”
一连串的问题像夏日的急雨，噼里啪啦砸过来。司马懿从未遇到过如此直接、如此充满……生命力的话痨。
他下意识想后退，腰间却蓦地一紧——蔡文姬又抱上来了，这次抱得更结实，小脸还贴在他衣料上蹭了蹭。
“蔡、蔡小姐……”他头皮发麻，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能否……先放开？”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利落，仰起脸，眼里闪着狡黠又固执的光，“除非你答应陪我玩！不然我就一直抱着你！孟德大人说了，你要陪我说话的！”她像是找到了绝佳的理由，理直气壮。
司马懿无言以对，只能将目光投向曹操求助。
曹操却只是捋须而笑，眼神在两个孩子之间打了个转，显得颇为满意。“看来文姬很喜欢你。”他站起身，语气轻松，“仲达，你便在此陪文姬说说话，玩玩。文姬，可不许太过顽皮。”说完，竟真的转身，施施然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哎，孟德大人！”司马懿徒劳地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门扉合拢的轻响，以及腰间愈发紧固的小手臂。
他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塑。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身旁女孩清浅的呼吸声，和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像是青草与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
“哥哥？”蔡文姬见他不动，摇了摇他的腰，“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被我吓到啦？”
司马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面具重新戴上，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没有。”他干巴巴地说。
“那我们玩什么？”蔡文姬立刻雀跃起来，终于松开了手臂，却又转而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与司马懿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我会玩好多游戏！猜谜？翻花绳？还是你想听我弹琴？对了，后院还有秋千，是孟德大人给我做的哟！”
她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里间走，力气竟不小。司马懿被她拽得跟跄一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感觉，比面对曹操虚伪的关怀、比应付曹丕热情的安排，更加陌生，也……更让他无措。
“等、等等……”他试图抽回手。
“不等不等！”蔡文姬回头，绿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没心没肺，“哥哥，你走路好慢呀！快点嘛！”
就在这时，她忽然松开了手。司马懿刚觉手上一轻，还没来得及庆幸，背上一沉——这小丫头不知哪来的敏捷，竟踩着旁边的矮凳，手脚并用地攀上了他的背，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了他身上。
“驾！驾！大马快跑！”她欢快的叫声响彻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侧。
司马懿彻底僵成了一根柱子。脖颈处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重量是如此陌生，如此具有“侵略性”。他几乎能感觉到女孩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皮肤。冰封的心湖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横冲直撞的生机，极其轻微地搅动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以及殿内自己被日光拉长的、显得颇为滑稽的影子——背上还驮着个手舞足蹈的小小人形。
良久，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终于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
看来……今天有的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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