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历的第十年春天,他们回到了京城。
这一次,不打算再走了。
马车驶入圆明园时,安陵容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安宁感。十年了,他们走遍了江南的烟雨、边关的大漠、西南的群山、沿海的波涛。如今归来,不是倦鸟归巢的疲惫,而是看尽山河后的圆满。
“累了?”胤禛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安陵容摇头,靠在他肩上:“不累,只是觉得...够了。山河壮阔,但看够了就想回家了。”
胤禛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也是。这些年看得越多,越觉得最安心的还是在你身边。”
马车在“武陵春色”前停下。这是圆明园四十景之一,以桃花闻名。十年前离京前,他们曾在这里住过一阵。如今再回来,管事早已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纸都换了新的。
安陵容下了车,站在院门前。门楣上“武陵春色”四个字还是当年的御笔,只是经了十年风雨,颜色淡了些。她伸手抚过门板,木纹温润,像极了岁月的痕迹。
“进去吧。”胤禛牵起她的手。
院子里,几株桃树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安陵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胤禛第一次带她来圆明园,也是在这样的桃花树。
“想什么呢?”胤禛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摘下发间的花瓣。
安陵容转头看他,这一看,却怔住了。
十年游历,风霜雨雪,终究是在两人身上留下了痕迹。胤禛的鬓边灰白发,眼角皱纹更深了。而她自己的发间,又何尝没有银丝?只是日日相对,竟不曾这般仔细看过。
“怎么了?”胤禛察觉她的目光。
安陵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角:“夫君白发多了。”
胤禛一愣,随即笑了:“都快七十了,满头白发不是很正常?”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容儿不也一样?”
“我...”安陵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我还没仔细看过。”
胤禛拉着她走进屋里,在妆台的铜镜前坐下。他从背后环住她,两人一起看向镜中。镜子里,夫妻相依相偎,虽有了岁月的痕迹,眼中的情意却比年轻时更浓。
“看,这里。”胤禛指着她鬓角银丝,“还有这里。”又指向自己的白发。
安陵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咱们都老了。”
“老了好。”胤禛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老了才能证明,咱们真的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了。”
安陵容心中柔软,转身抱住他的脖子:“夫君说得对。”
那一晚,安陵容做了个决定。
第二日用过早膳,她让秋月准备了染发的药材——何首乌、黑芝麻、核桃仁,还有一些她特意调配的草药。这些东西在江南时她就留心收集了,想着总有一天会用上。
“这是做什么?”胤禛从书房出来,见她摆弄着一堆瓶瓶罐罐。
安陵容抬头,眼中闪着温柔的光:“给夫君染发。”
胤禛失笑:“朕都这把年纪了,染它作甚?”
“我想染。”安陵容拉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夫君坐着就好。”
胤禛拗不过她,只得乖乖坐好。安陵容站在他身后,小心地解开他的发辫。青丝夹杂着大半银发披散下来,她细细梳理着,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疼就说。”她将调好的药膏抹在他发根,指尖轻轻按摩着头皮。
胤禛闭上眼睛:“不疼,舒服。”
确实舒服。她的手指力道适中,按在穴位上,有种酥麻的惬意。更重要的是这种被呵护的感觉——这些年,总是他在护着她,如今反过来,竟有种别样的甜蜜。
“容儿。”他忽然开口。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安陵容手上动作一顿:“怎么忽然又说这个?”
“就是忽然觉得,”胤禛睁开眼,从镜中看她专注的神情,“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若是没有你,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人心有多暖。”
安陵容眼眶一热,没有说话。
药膏需要敷上一刻钟。安陵容搬了个小凳坐在他身侧,头轻轻靠在他膝上。胤禛的手抚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像抚摸最珍贵的丝绸。
“等头发染好了,咱们去桃林走走。”他说,“听说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好。”安陵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刻钟后,她仔细洗去药膏。铜盆里的水变成了深褐色,而胤禛的发间,那些银丝果然不见了,恢复了从前的乌黑。
“看看。”安陵容拿起镜子。
胤禛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恍惚。这一头黑发,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时他还是壮年的皇帝,她是初入宫闱的皇贵妃。岁月仿佛倒流了,可镜中那双眼睛里的沧桑与智慧,却提醒着他时光的真实。
“年轻了十岁。”他笑道,转头看她,“容儿也染吧,我给你染。”
安陵容摇头:“我不染。这些白发,是陪夫君走过山河的见证,我要留着。”
胤禛心中感动,将她拉入怀中:“那朕明日再去染回来,陪着你一起白头。”
“不许。”安陵容嗔道,“染一次能管三个月呢,夫君乖乖的,等三个月后再说。”
两人笑闹一阵,换了衣裳去桃林。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整片林子像铺了一层粉白的云霞。这些年园丁精心养护,桃树比十年前更加茂盛。
他们沿着小径慢慢走。胤禛牵着安陵容的手,十指相扣。路过的宫人见了,都识趣地退到一旁,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还记得这里么?”胤禛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桃树下停下。
安陵容仔细看去,忽然笑了:“记得。那年我怀着弘昶弘暟,夫君陪我在这里散步,臣妾说想吃桃子,夫君就让人在这棵树下搭了个小棚子,天天守着桃子熟。”
胤禛也想起往事,眼中满是温情:“后来桃子熟了,我亲手摘了给你,你却说酸,不肯吃。”
“本来就很酸嘛。”安陵容抿唇笑,“是夫君非说甜。”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怀着孩子辛苦,吃什么都是甜的。”胤禛揽住她的肩,两人并肩站在树下。
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片落在安陵容肩上,胤禛像多年前那样,小心地为她拂去。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早已成了习惯。
“夫君,”安陵容忽然轻声说,“我希望若真有来世,咱们还能遇见。”
胤禛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一定能。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
“那要是我不记得夫君了呢?”
“那朕就一遍遍告诉你,咱们前世的故事。”胤禛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告诉你,咱们在江南撑过同一把伞,在边关听过同一场风,在泰山看过同一次日出...告诉你,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到白头。”
安陵容眼中泛起泪光,却笑着点头:“那我就等着。等着夫君来找臣妾,再给我这些故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桃林深处有座小亭子,是当年胤禛特意为她建的,取名“容止亭”。亭子不大,但位置极好,可以俯瞰整片桃林。
他们在亭中坐下。宫人早已备好了茶点——一壶龙井,几样江南风味的小点心。胤禛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他说。
安陵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甜。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夫君尝尝这个。”
布包里是几块芝麻糖,看起来平平无奇。胤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却愣住了——这味道...是江南一家老字号的味道。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下江南时吃过,后来再去,那家店已经关门了。
“这...哪来的?”他惊讶道。
安陵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臣妾自己做的。那家的方子,臣妾当年特意去学了,这些年试了无数次,总算做出差不多的味道了。”
胤禛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二十年前随口一提的喜好,她竟记了二十年,还特意去学了做法。他放下茶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安陵容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能陪夫君走过这一生,是我最大的福分。”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慢慢往回走。桃林在晚霞中染上一层金红,美得不真实。胤禛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刻都拉长。
回到住处,晚膳已备好。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他们爱吃的。用过膳,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月亮慢慢升起。
“容儿。”胤禛忽然开口。
“嗯?”
“下一世,我还要遇见你。”他说得郑重,像在许一个重要的承诺,“不止下一世,下下一世,每一世,我都要遇见你。咱们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安陵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中盛满了比星辰更璀璨的光。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那对合欢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温柔而坚定,“生生世世,都等着夫君。”
夜渐深,桃花香随风飘来,甜而不腻。两人相拥坐在院中,谁也不愿先起身回屋。就这样坐着,看月亮从东移到西,看星河缓缓流转。
最后是胤禛先站起来,伸手扶她:“进去吧,夜里凉。”
帐幔放下,将月光隔在外头,却隔不住桃花香。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安陵容闭上眼睛,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安陵容睁开眼,看见胤禛正侧身躺着,静静看着她。他的头发乌黑,是昨日染的效果,可眼中的深情,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任何染料都无法复制的珍宝。
“醒了?”他温柔地问。
“醒了。”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夫君看了多久?”
“不久,就一会儿。”胤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怎么看都看不够。”
安陵容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