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长眠

乾元十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入十月，圆明园的湖水就结了薄冰。武陵春色的桃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安陵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胤禛的手，那只手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却依然温热。

　　“容儿，看，下雪了。”胤禛的声和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

　　安陵容抬眼望向窗外。真的下雪了，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在枯草和冰面上。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嗯，下雪了。”她柔声应道，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夫君冷不冷？要不要再加床被子？”

　　胤禛摇头，目光始终望着窗外：“不冷。这雪...让我想起咱们第一次在王府看雪。朕就把你裹在大氅里，两个人一起看雪。”

　　安陵容记得。她刚入雍亲王府半年。胤禛陪她赏雪，她确实怕冷，他就用自己那件玄狐大氅将她整个裹住，两人站在廊下看雪花飘落。那时她十七岁，他三十三岁，都是最好的年纪。

　　“我记得。”她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天我还说，雪真好看，就是太冷了。胤禛说，那以后每年下雪，都这样抱着臣妾看。”

　　“我做到了么？”胤禛转过头看她，眼中是孩童般的认真。

　　安陵容点头，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做到了。四十年，每一场雪，胤禛都陪着容儿看。”

　　胤禛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满足。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别哭。我的容儿笑起来最好看。”

　　安陵容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他的手心依然有熟悉的温度，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批过千万奏折，握过万里江山，也牵了她四十年。

　　“我累了，容儿。”胤禛轻声说，“想睡一会儿。”

　　“好，我陪着你。”安陵容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依然握着他的手。

　　胤禛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安陵容静静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四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丰润到消瘦。每一条皱纹她都熟悉，每一根白发她都数过。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知己，是她两世为人最珍贵的遇见。

　　小厦子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娘，您去歇会儿吧，奴才在这儿守着。”

　　安陵容摇头：“本宫不累。”她顿了顿，“去请太医过来吧，皇上的脉象...不太对。”

　　小厦子脸色一白，忙退出去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后却沉默了。安陵容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已有预感：“直说吧，本宫受得住。”

　　“太上皇他...怕是就这几日了。”太医跪倒在地，“臣无能...”

　　安陵容摆摆手：“起来吧，不怪你。皇上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本宫知道。”她转头看向床上安睡的胤禛，声音轻柔，“去开些安神的药吧，让他走得舒服些。”

　　太医退下后，安陵容重新在床边坐下。她轻轻抚过胤禛的鬓角，那里的白发又长出来了，这次她没有再染。他说过，要陪她一起白头。

　　“夫君，”她低声说，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知道他能听见，“等等我，别走太快。”

　　那天夜里，胤禛醒了一次。精神竟好了些，说要到窗边看看雪。安陵容扶他起来，在他身后垫了厚厚的靠枕。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

　　“容儿，我想吃你做的杏仁酪。”胤禛忽然说。

　　安陵容一怔：“现在？可是太医说...”

　　“就这一次。”胤禛看着她，眼中带着恳求，“我好久没吃你做的杏仁酪了。”

　　安陵容鼻尖一酸：“好，我这就去做。”

　　小厨房里，她亲自磨杏仁，煮牛乳，一点点地熬。手有些抖，糖放多了两次，又赶紧舀出来。秋月要帮忙，她摇头：“本宫自己来。”

　　杏仁酪熬好了，盛在青瓷碗里，撒上细细的桂花。她端着回到寝殿时，胤禛还醒着，正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夫君，尝尝。”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胤禛慢慢吃着，吃得很仔细。一碗杏仁酪，吃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口吃完，他笑了：“还是容儿做的最好，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安陵容放下碗，握住他的手：“你喜欢，我明日再做。”

　　“好。”胤禛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容儿，陪我说说话吧。”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从雍亲王府的初见，说到江南的烟雨；从边关的策马，说到西南的苗歌。说到孩子们，说到孙辈们，说到这些年里的点点滴滴。

　　“我这一生，”胤禛喘了口气，继续说，“最对的事，是娶了你。最骄傲的事，是开创了盛世。最安心的事，是把江山交给了弘暄。”

　　安陵容紧紧握着他的手：“在臣妾心里，胤禛是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皇帝，最好的阿玛。”

　　胤禛笑了，眼中泛起泪光：“容儿，我要走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安陵容的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她摇头：“不，你别说这样的话...”

　　“傻容儿，”胤禛抬手，轻轻擦她的泪，“人都有这一天的。我都快八十岁了，和你相伴四十年，看尽了山河，儿孙满堂，这一生圆满了。”

　　“可是我舍不得...”安陵容泣不成声，将脸埋在他手心里。

　　“我也舍不得。”胤禛抚着她的长发，“但我答应你，会等着你。在那边等着，等我的容儿来，咱们再一起看桃花，看雪，看遍山河。”

　　安陵容抬头，泪眼朦胧中看着他温柔的眼睛。这双眼睛看了她四十年，从惊艳到深情，从热烈到平静，却从未变过其中的爱意。

　　“胤禛...”

　　“来，到我身边来。”胤禛往床里挪了挪。

　　安陵容脱了鞋，小心地躺到他身侧，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依偎在他怀里。胤禛的手臂环住她，虽然没什么力气，却依然是个保护的姿态。

　　“冷么？”他问。

　　“不冷。”安陵容摇头，脸贴在他胸前，“有你在，从来不冷。”

　　胤禛笑了，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容儿，给我唱首歌吧。就唱咱们在江南时，你常唱的那首。”

　　安陵容清清嗓子，轻声唱起来。是江南的小调，吴侬软语，婉转缠绵。她唱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胤禛闭着眼睛听着，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

　　一曲终了，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

　　“真好听。”胤禛轻声说，“我的容儿，什么都好。”

　　安陵容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不敢出声，怕他听见。可胤禛还是感觉到了胸前的湿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别哭，容儿。我只是先走一步，咱们还会再见的。”

　　“真的么？”安陵容哽咽着问。

　　“真的。”胤禛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答应过你，生生世世都要遇见你。君无戏言。”

　　天快亮时，胤禛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让安陵容扶他坐起，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容儿，你看，天亮了。”他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安陵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金色的晨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雪地上，闪闪发光。

　　“真美。”她轻声说。

　　“嗯，真美。”胤禛靠在她肩上，“和朕的容儿一样美。”

　　安陵容低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竟有了些红润，眼睛也亮晶晶的。她心中却是一沉——这是回光返照。

　　“胤禛...”她声音发颤。

　　“容儿，我要走了。”胤禛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替我看着这盛世，等时候到了，我来接你。”

　　安陵容拼命点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我记住了...你要等着我...”

　　“一定。”胤禛抬手，最后一次为她擦去眼泪，“别哭，我的容儿笑起来最好看。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安陵容努力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胤禛也不在意，温柔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容儿，”他轻声唤她，声音已经很低很低，“我爱你。这一生，只爱你一人。”

　　“我也爱你.”安陵容泣不成声，“只爱胤禛一人...”

　　胤禛笑了，那笑容满足而安详。他缓缓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安陵容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归于平静。

　　“夫君？”她轻声唤。

　　没有回应。

　　“胤禛？”她又唤。

　　依然没有回应。

　　安陵容紧紧抱住他，脸贴着他尚有余温的脸颊。窗外，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雪地，洒进殿内，洒在他们身上。可怀里的这个人，再也看不见了。

　　“夫君...”她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流淌，“你等等我...一定要等着...”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覆盖了昨夜的痕迹。武陵春色的桃树下，积雪压弯了枝桠。来年春天，这些桃树还会开花，还会落英缤纷，可那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