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第三年秋天,马车重新驶入了紫禁城的玄武门。
安陵容撩开车帘,望着那熟悉的朱红宫墙,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三年了,他们走过了江南的烟雨,看过了边关的孤烟,登过了泰山的日出,如今回到这座困了他们半生的城池,心情复杂难言。
“紧张了?”胤禛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有点。”安陵容老实承认,“三年不在,不知孩子们怎么样了。”
胤禛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马车直接在永寿宫前停下。两人刚下车,便听见一片欢腾的声响。抬头望去,宫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不只有宫人太监,还有他们的儿女、儿媳、女婿、孙儿孙女。
“恭迎太上皇、太后回宫——”众人齐声高呼。
安陵容眼眶一热,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弘历携着皇后富察敏仪跪在最前,身后是两个穿着杏黄色小朝服的男孩——七岁的嫡长子永琏和四岁的嫡次子永琮。再往后是其他子女们,弘时、弘昼、弘昶、弘暟、弘昕、矜婳,还有三位公主和她们的驸马。最后头是几个孙辈小娃娃,被乳母抱着,好奇地睁大眼睛。
“都起来吧。”胤禛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众人起身,却仍恭敬地垂手而立。弘暄上前几步,眼中闪着激动的光:“皇阿玛,皇额娘,一路辛苦了。”
安陵容细细打量这个已做了三年皇帝的儿子。他比离京时更沉稳了些,眉宇间有了帝王的威仪,但看着他们的眼神,依旧满是孺慕之情。
“不辛苦。”她柔声道,目光落在两个孙儿身上,“永琏、永琮,来让皇祖母看看。”
两个孩子乖乖上前。永琏已有小大人的模样,行礼规矩周全:“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永琮年纪小,还有些害羞,躲在他额娘富察敏仪身后探头探脑。
安陵容蹲下身,将永琮搂进怀里:“乖孩子,长这么大了。”她抬头看向富察敏仪,见她气色红润,眉眼温柔,心中欣慰,“敏仪,这些年辛苦你了。”
富察敏仪忙行礼:“儿臣不敢当。倒是皇阿玛皇额娘在外奔波,才是真的辛苦。”
胤禛拍拍弘暄的肩:“进去说话吧,别都站在这儿。”
一行人进了永寿宫正殿。这里还保持着三年前他们离开时的模样,一尘不染,显然常有人打扫。窗台上的那盆墨兰甚至长得更茂盛了,绿油油的叶子舒展着。
众人落座,宫人奉上茶点。安陵容环视一圈,看着满堂的儿孙,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满足。前世她孤苦一生,未曾有过自己的孩子;今生不仅儿女成群,如今连孙辈都绕膝了。
“皇额娘,”矜婳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撒娇,“您和皇阿玛这一走就是三年,可想死女儿了。”
安陵容笑着点点她的鼻尖:“都做额娘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她看向矜婳身侧那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娃,“这就是小如意吧?”
小女娃长得玉雪可爱,见安陵容看她,也不怕生,奶声奶气地叫:“皇祖母——”
这一声叫得安陵容心都化了,将她抱到膝上,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金铃铛:“如意乖,这是皇祖母在江南给你买的。”
其他孩子见了,也都围过来。安陵容早有准备,让秋月、冬月抬出两个大箱子,里头都是从各地带回来的礼物——江南的丝绸、边关的皮毛,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吃食。
一时间殿里热闹非凡。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分着礼物,大人们笑着看着。胤禛与弘暄坐在上首说话,说的多是朝政民生,但语气轻松,更像父子间的闲聊而非君臣奏对。
“西南的改土归流进展顺利,”弘历汇报着,“按照皇阿玛离京前的布置,如今已初见成效。”
胤禛点头:“你做得很好。治国不能急,要一步步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欣慰,“这些年,朕虽不在京城,但也时常听到百姓对你的赞誉。你是个好皇帝。”
弘历眼眶微红:“都是皇阿玛教导有方。”
“是你自己争气。”胤禛拍拍他的手背,像他小时候那样,“阿玛为你骄傲。”
这边父子谈心,那边安陵容已被孙辈们团团围住。永琏规规矩矩地问她在江南可看了哪些书,永琮则对边关的马匹更感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其他几个小点的孩子,则摆弄着那些新奇玩具,笑声不断。
富察敏仪在一旁看着,轻声对安陵容道:“皇额娘不知道,您和皇阿玛不在的这三年,孩子们天天念叨。永琏每日练字,都要说‘皇祖父的字才好’,永琮更是,每晚睡前都要听一遍您和皇阿玛游历的故事。”
安陵容心中柔软,搂紧了怀里的永琮:“这次回来,皇祖母好好陪你们。”
正说着,胤禛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她身侧,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肩。这个动作做得随意自然,在儿孙面前也不避讳。孩子们早已习惯祖父母这般恩爱,倒是几个儿媳悄悄红了脸,既羡慕又感慨。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胤禛问。
永琮抢着回答:“孙儿在问皇祖母,边关的马是不是真的能日行千里。”
胤禛大笑:“哪有那么神。不过边关的马确实耐力好,能适应苦寒天气。”他看向弘暄,“说起来,朕和你皇额娘在张掖时,见过一匹汗血宝马的后代,确实是神骏。”
话题便转到马匹上。男人们说得兴起,女人们则聊起了江南的丝绸花样。殿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三代同堂的和乐景象,让这座向来冰冷的宫殿也染上了烟火气。
晚膳摆在了永寿宫。因是家宴,规矩便松了许多。胤禛和安陵容坐在上首,儿孙们按长幼围坐。菜式都是他们爱吃的——蟹粉狮子头、清炖羊肉、醋溜白菜、桂花糖藕,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腌笃鲜。
“这道狮子头,是儿臣特意让御膳房按皇额娘从江南带回的方子做的。”富察敏仪亲自布菜,“皇额娘尝尝可地道?”
安陵容尝了一口,点头:“很地道。难为你记得。”
“皇额娘的方子,儿臣都好好收着呢。”富察敏仪微笑,“不光是这道,还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的方子,御膳房如今都会做了。”
用膳时,永琮被特许坐在胤禛身边。小家伙吃几口就抬头看看祖父,眼中满是崇拜。胤禛耐心地给他夹菜,偶尔低声讲解某道菜的来历,祖孙俩头挨着头说话的样子,让安陵容看得眼眶发热。
“想什么呢?”胤禛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安陵容摇头,回握他的手:“只是觉得,现在真好。”
晚膳后,孩子们又闹了一会儿,才被乳母嬷嬷们带走。弘历和富察敏仪留到最后,陪他们说了会儿话,才告退离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安陵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熟悉的宫墙月色。三年不见,这永寿宫的一草一木都还是老样子,却又好像不同了。
“累了?”胤禛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不累,就是有些感慨。”安陵容靠进他怀里,“三年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孙辈们也都认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胤禛吻了吻她的鬓角,“但咱们的时间还长。这次回来住一个月,然后继续出发。我想好了,下一站去西南,看看苗疆的风光。”
安陵容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西南?听说那里山水奇秀,与江南不同。”
“嗯,气候也温暖,适合冬天去。”胤禛牵着她走到榻边坐下,“不过走之前,咱们得好好陪陪孩子们。这一个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见谁就见谁。”
安陵容想了想:“我想教永琮认草药。那孩子对医术有兴趣,上次来信问了好多问题。”
“好,那就教。”胤禛毫不犹豫,“朕也可以教永琏骑射。那孩子太文气,该练练身子骨。”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说着这一个月的打算。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亲密无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永寿宫每日都热闹非凡。上午,安陵容在院里教永琮认草药,小家伙学得认真,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午,胤禛带着永琏去演武场,祖孙俩骑马射箭,笑声不断。
其他孩子也常来。弘昕总带着新搜罗的美食,弘暟弘昶会汇报朝中趣事,公主们则拉着安陵容说些体己话。有时候一大家子人聚在永寿宫,孩子们在院里玩耍,大人们在廊下说话,那场景寻常得不像皇家,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天伦之乐。
一个月转眼就过。离京前夜,胤禛将儿女们都召到永寿宫。
殿内烛火通明。胤禛让苏培盛捧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块温润的玉佩。玉佩的样式各不相同,但玉质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湛。
“这些玉佩,是朕和你们皇额娘在各地寻来的。”胤禛拿起一块,递给弘暄,“每块玉都有它的来历。弘暄这块,是在泰山之巅得来的,象征稳重如山。”
弘历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儿臣谢皇阿玛皇额娘。”
胤禛又拿起一块递给弘昕:“这块是在江南得的,玉质温润,象征君子如玉。”接着是给弘昶弘暟的边关玉,给公主们的江南玉,给孙辈们的各色吉祥玉佩。
最后,他取出两块特别的玉佩——与他腰间所佩一模一样的合欢花玉佩,只是小了一号。
“永琏,永琮,来。”胤禛招手。
两个孩子上前。胤禛蹲下身,亲自将玉佩系在他们腰间:“这对玉佩,与朕和你们皇祖母的是一对。合欢花,象征团圆美满。你们要好好戴着,见佩如见人。”
永琏似懂非懂地点头:“孙儿记住了。皇祖父皇祖母放心去游玩,孙儿会帮着皇阿玛,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永琮则摸着玉佩,仰头问:“皇祖父,您和皇祖母还会回来么?”
“当然会。”安陵容也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等你们长大了,皇祖父皇祖母就回来,天天陪你们。”
那夜送走孩子们后,安陵容有些伤感。胤禛将她搂在怀里,温声安慰:“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们说好的,每隔两三年就回京住一阵,看看孩子们。”
“我知道。”安陵容把脸埋在他胸前,“就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胤禛抚着她的长发,“但咱们还有太多地方没去,太多风景没看。容儿,咱们说好的,这一生要为自己活。”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笑了:“是,夫君说得对。”
第二天清晨,那辆青帷马车再次驶出紫禁城。车上,安陵容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宫门,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然后握紧了身旁人的手。
胤禛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十指相扣。
“下一站,西南。”他说。
“嗯,西南。”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