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烟雨在记忆里还未完全散去,转眼已是第二年的秋天。
安陵容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外头与江南截然不同的景色。这里是甘肃张掖,放眼望去是连绵的戈壁滩,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风吹过时,带着沙土的味道,干燥而粗粝。
“怎么,想江南了?”胤禛从身后走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安陵容接过茶盏,轻轻摇头:“只是觉得天地真大。江南柔美,这边关壮阔,各有各的好。”
他们在江南待了整整一年。从苏州到杭州,从扬州到南京,看遍了园林水乡,听遍了吴侬软语。安陵容学会了做地道的蟹粉狮子头,胤禛则迷上了收集各地的茶具。如今那些茶具都打包寄回了京城,只随身带着几件最心爱的。
“今日天气好,想不想骑马?”胤禛问,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安陵容眼睛一亮:“可以么?”在宫里时也有些时候会骑马,但那是在围场,有侍卫前呼后拥,规矩森严。在这里,可以自在些。
“当然。”胤禛笑着牵起她的手,“我特意选了两匹好马,咱们去城外转转。”
两人换了便于骑装的衣裳。安陵容的是藕荷色窄袖骑服,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胤禛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马厩里,两匹马已备好。一匹枣红马,一匹白马,都精神抖擞地打着响鼻。胤禛拍拍枣红马的脖子:“这是给你的,性子温顺。”
安陵容走过去,那马竟主动低头蹭她的手心,温顺得很。她笑着抚摸马颈:“有名字么?”
“还没,你取一个。”胤禛已经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
安陵容想了想:“就叫胭脂吧,毛色像胭脂。”
她踩着马镫上马,动作娴熟。胤禛有些意外:“骑术没落下。”
“在宫里时常骑的。”安陵容握紧缰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那时总有嬷嬷跟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没意思。”
胤禛大笑:“今日没人管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走!”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城门。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见是寻常客商打扮,便放行了。出了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远处有零星的胡杨林,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跟紧我。”胤禛回头道,随即一夹马腹,白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安陵容紧随其后。风在耳边呼啸,吹起她的长发。初时她还有些紧张,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感受着马蹄踏过沙石的震动,感受着身体与马匹起伏的节奏。这是一种与乘船游湖完全不同的快意——江南是柔的,这边关是烈的;江南是收着的,这边关是放开的。
胤禛渐渐放慢速度,与她并辔而行。他侧头看她,见她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便知她喜欢这样。
“痛快么?”他问。
“痛快!”安陵容大声答道,声音里有罕见的飞扬,“从前在宫里,做什么都要思前想后。如今才觉得,天地这般大,人该活得自在些。”
胤禛心中一动,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一手握缰,一手相牵,在戈壁滩上缓缓前行。
日头渐高,远处升起袅袅炊烟。胤禛指着那边:“看!那是边关军营的炊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说的便是这般景象。”
安陵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确实,那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气里,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更远处,有条河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蜿蜒如带。
“真美。”她轻声说,“这般壮阔,难怪边关将士都有豪迈之气。”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年轻时,也曾想过来边关历练。只是身为皇子,身不由己。”
安陵容握紧他的手:“现在来也不晚。夫君想看边关,臣妾就陪夫君看。夫君想策马奔腾,臣妾就陪夫君奔腾。”
这话说得真诚,胤禛心中暖流涌动。他忽然一勒缰绳:“容儿,敢不敢跟我赛一场?”
“赛什么?”
“看到前面那棵胡杨了么?”胤禛指着远处一棵孤独的树,“谁先到,今晚就听谁的。”
安陵容挑眉:“听谁的什么?”
“什么都听。”胤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想吃什么,想去哪,都听赢的人的。”
“一言为定!”安陵容一夹马腹,胭脂便冲了出去。
胤禛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愣了一下才追上去。两匹马在戈壁滩上飞奔,扬起一路烟尘。安陵容的骑术确实不错,身子压得低,与马匹的节奏契合得很好。胤禛几次想超过去,都被她巧妙挡住路线。
离胡杨树越来越近,安陵容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就在这一分神的功夫,胤禛抓住机会,白马猛地加速,与她并驾齐驱。
最后十丈,五丈,三丈...两匹马几乎同时到达树下。
“谁赢了?”安陵容喘着气问,脸颊绯红。
胤禛也气息不稳,却笑着摇头:“算平手。我的马快些,但你起步早。”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下马。胤禛从马鞍袋里取出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安陵容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水有些凉,但很解渴。她喝完递给胤禛,他接过去也喝了几口,很自然地共用着一个水囊。
胡杨树下有片荫凉,两人便席地而坐。胤禛从袋中取出干粮——馕饼和肉干,还有一小包江南带来的蜜饯。
“将就吃点。”他说。
安陵容却吃得很香。馕饼烤得酥脆,肉干咸香有嚼劲,就着水吃,竟觉得比宫里的山珍海味还有滋味。
“夫君,”她忽然说,“我觉得这样真好。”
“哪样?”
“就这样,天为盖,地为席,与夫君一同用饭。”安陵容望着远处连绵的祁连山,“在宫里时,用膳有几十道菜,有太监试菜,有宫人布菜,规矩多得让人食不知味。如今简单一顿,反而吃得香甜。”
胤禛深有同感:“是啊。做皇帝时,连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御膳房做什么就得吃什么,不爱吃的也得摆样子尝两口。”他咬了口馕饼,“还是这个实在。”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这些年的种种。从王府到皇宫,从青丝到白发,那些曾经觉得沉重的事,如今在边关的辽阔天地里,都显得轻了。
午后,他们继续前行。胤禛带着她去看了一处古长城遗址。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显得苍凉,却又有着不屈的气魄。
“秦时明月汉时关。”安陵容抚摸着斑驳的墙砖,轻声吟道。
胤禛接了下句:“万里长征人未还。”他顿了顿,“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长城见证了多少生死,多少离别。而他们能并肩站在这里,看同一片落日,已是莫大的幸运。
夕阳西下时,他们来到预定的宿营地。那是处背风的山坡,侍卫早已扎好帐篷,生起篝火。见他们回来,侍卫首领上前行礼:“老爷,夫人,帐篷准备好了,晚膳也快好了。”
胤禛点头:“你们也去歇着吧。”
帐篷不大,但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有个小炭盆。安陵容一进去便觉得浑身暖和过来——边关的昼夜温差大,傍晚时已很冷了。
她换了身厚实的衣裳,出来时胤禛已经在篝火边烤火了。火上架着只铁锅,里面煮着羊肉汤,香气四溢。
“快来。”胤禛招手,“这汤炖了一下午,该好了。”
两人就着火光用晚膳。羊肉炖得酥烂,汤浓味鲜,就着馕饼吃,浑身都暖和起来。胤禛还让人温了壶酒,是边关特有的烧刀子,烈得很。
安陵容小啜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好烈!”
胤禛大笑:“边关苦寒,就得喝这个暖身子。你慢慢喝。”
她果然慢慢喝着,几口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脸上也泛起红晕。胤禛看得心动,伸手将她揽到身边,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两人。
夜完全黑了,篝火噼啪作响。天上星河灿烂,比在宫里看到的要清晰得多。没有宫墙的遮挡,没有灯火的干扰,银河横跨天际,璀璨得让人屏息。
“真美。”安陵容仰头望着星空,“从前在宫里,也常看星星,但从未见过这般亮的。”
胤禛搂紧她:“边关天高地阔,星星自然亮些。”他指着天空,“看,那是北斗七星。”
安陵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熟悉的勺状星座。她忽然想起什么:“夫君还记得么?在王府时,有一年夏天,咱们也在院里看过星星。”
胤禛想了想,笑了:“记得。那夜你睡不着,我陪你在院里乘凉,给你指星星。你那时还说不认得几个星。”
“现在认得了。”安陵容靠在他肩上,“夫君教的,我都记得。”
风渐渐大了,呼啸着掠过帐篷,发出呜呜的声响。胤禛将她搂得更紧些:“冷了?进帐篷吧。”
帐篷里更暖和。炭盆燃着,将整个空间烘得暖融融的。两人并肩躺在厚毯上,盖着羊毛被子。帐篷顶有个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星空。
风声在帐篷外呼啸,时高时低,像边关粗犷的歌谣。安陵容起初还有些怕,但听着听着,竟觉得这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怕么?”胤禛侧身,将她搂进怀里。
安陵容摇摇头,脸贴在他胸前:“有夫君在,不怕。”
胤禛心中柔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日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边关军营。我安排了,咱们扮作商贾进去看看。”
“可以么?”安陵容睁大眼睛。
“可以。”胤禛笑了,“如今是寻常夫妻,看看边关将士的生活,无妨。”
安陵容安心地闭上眼睛。帐篷外风声依旧,帐篷内却温暖如春。她听着胤禛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渐渐沉入梦乡。
胤禛却没有马上睡。他借着炭盆微弱的光,看着怀中安睡的容颜。这些年,她陪他经历了太多。如今,又陪他来到这苦寒的边关,看大漠孤烟,听风声呼啸。
他轻轻抚过她的鬓发,那里已有了几根银丝。他的容儿,也不再年轻了。可是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在桃花树下的少女。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