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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江南烟雨

不一样的安陵容

十月的江南,烟雨朦胧。

  安陵容倚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望着楼下青石板街上往来的行人。细雨如丝,将整座苏州城笼罩在一层薄纱中,远处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都显得格外温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紫禁城的雨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带着北方的凌厉,不像江南的雨,这般缠绵悱恻。

  “看什么呢,这样出神?”胤禛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

  安陵容顺势靠进他怀里,指着窗外:“看雨,看人,看这江南的景致。皇上...不对,该叫夫君了。”她抿唇轻笑,转头看他,“这样叫可真不习惯。”

  胤禛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普通常服,全然没有太上皇的威仪,倒像个闲适的文人。他听她唤“夫君”,眼中漾开笑意:“多叫几次就习惯了。往后几十年,都要这么叫。”

  “那夫君,”安陵容从善如流,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咱们今日去哪?”

  胤禛松开她,从柜中取出两把油纸伞:“下雨天,正好游湖。我打听过了,雨天游湖的人少,清净。”

  两人换了衣裳下楼。安陵容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汉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插了支珍珠步摇。这是她入府后再未穿过的民间装扮,站在镜前时竟有些恍惚。

  “好看。”胤禛替她理了理衣襟,又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小心插在她发间,“这是昨儿在街上买的,觉得配你。”

  安陵容抬手摸了摸,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她抬眼看他,眼中波光流转:“夫君如今倒学会这些了。”

  “现学现卖。”胤禛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船家该等急了。”

  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另一把拿在手中备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胤禛将伞往安陵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了。

  “伞往你那边些。”安陵容察觉到了,伸手要推伞柄。

  “不打紧。”胤禛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身子弱,别淋着。”

  街上行人不多,偶有路过的大娘见他们这般恩爱,都会心一笑。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过来:“老爷,给夫人买枝桂花吧,香着呢。”

  胤禛掏钱买了一枝。小姑娘手脚麻利地用红绳系好,递给安陵容时甜甜地说:“夫人真好看,和老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安陵容接过花,脸上微红。胤禛却听得高兴,又多给了几个铜钱:“嘴真甜。”

  走远了,安陵容才嗔道:“跟个孩子似的,人家说句好听话就高兴成这样。”

  “她说的是实话。”胤禛理直气壮,凑近她耳边低语,“我的容儿,就是天下最好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安陵容脸上更烫了,忙岔开话题:“船在哪?”

  码头就在前方。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船家,见他们来,忙搭了跳板:“老爷夫人小心脚下。”

  船不大,舱内布置得却雅致。一张小几,两个蒲团,几上摆着茶具和一小炉炭火。船家升起帘子,雨水便顺着篷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舱内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湿冷截然不同。

  “二位坐稳,开船喽——”船家一声吆喝,竹篙一点,小船便悠悠离了岸。

  安陵容趴在窗边往外看。船行得很慢,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偶有桃花探出墙头,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河道不宽,时而有别的船擦肩而过,能听见对面船上吴侬软语的谈笑声。

  “喜欢么?”胤禛煮着茶,抬眼看她。

  “喜欢。”安陵容回过头,眼中满是欢喜,“从前只在画里见过这般景致,如今亲眼看,比画美上十倍。”

  胤禛将泡好的茶递给她:“这才只是开始。苏州有园林,杭州有西湖,扬州有瘦西湖...咱们慢慢逛,一处一处都看遍。”

  安陵容接过茶盏,茶是龙井,清香扑鼻。她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夫君,我带了琴来。”

  出宫前,她特意让内务府做了张短琴,便于携带。胤禛眼睛一亮:“正好,我也带了箫。”

  琴箫取出来,安陵容试了试音。琴身是桐木所制,音色清越。胤禛那支紫竹箫,则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物。

  “弹什么?”她问。

  胤禛想了想:“《渔舟唱晚》如何?”

  安陵容点头,纤指轻拨,琴音便从指下流淌出来。起初舒缓,如这缓缓流淌的河水;渐快时,似见渔人收网归家的喜悦;最后又归于平静,像暮色中的粼粼波光。

  胤禛的箫声在她弹完一段后加入。箫声低沉悠远,与琴音相和,竟出奇地和谐。他们不是第一次合奏,在宫中时也曾琴箫和鸣,但那时总隔着君臣的礼数,不如现在这般自在随心。

  一曲终了,余音在舱内萦绕。船家在外头赞道:“好曲子!老汉撑了三十年船,第一次听到这般好听的。”

  安陵容与胤禛相视一笑。

  雨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打在篷顶噼啪作响。船行至一处宽阔水面,船家停下船:“老爷夫人,这儿景致好,歇会儿?”

  胤禛应了,拉着安陵容到船头。船家识趣地退到船尾,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船头支着伞,两人并肩站着。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面,远处青山如黛,在雨中若隐若现。湖上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划开雨幕,留下浅浅的涟漪。

  “冷么?”胤禛见她衣衫单薄,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

  “不冷。”安陵容摇头,却还是将袍子裹紧了些。袍子上有他的体温,还有熟悉的龙涎香气——出宫后他虽不再用御用的香,却保留了这味他用了半生的气息。

  胤禛从身后拥住她,双手环在她腰间。这个姿势让她完全陷在他怀里,温暖又安心。

  “容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忽然觉得很圆满。”

  安陵容偏头看他:“怎么说?”

  “年少时想着建功立业,中年时想着治国安邦,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最珍贵的不过是一人一心,相伴到老。”他收紧手臂,“江山交给弘暄,我放心。往后余生,我只想好好陪你。”

  安陵容眼眶发热,转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雨声淅沥,将他们包围在一个静谧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我也很圆满。”她闷声说,“从前不敢想能有今日。”

  胤禛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往后还有无数个今日。”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胤禛收起伞,两人就站在雨中。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清新。

  “咱们走回去吧?”胤禛忽然提议,“雨不大,沿着河岸走走。”

  安陵容点头。船靠了岸,胤禛付了船钱,又撑起伞。这次安陵容坚持要自己撑一把,他便由着她,只紧紧牵着她的手。

  河岸是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是垂柳,柳丝在风中轻摆,不时拂过他们的肩头。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雨打伞面的声音。

  走了一段,安陵容忽然停下,指着前方:“夫君看。”

  前方有座石桥,桥洞下,一对老夫妻正坐在小凳上,老头在补渔网,老太在择菜。两人不时说句话,老太便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真好啊。”安陵容轻声说。

  胤禛握紧她的手:“咱们也这样。”

  “那可不行。”安陵容抿唇笑,“夫君不会补渔网。”

  “学嘛。”胤禛理直气壮,“我学什么都快。你更不用说,医术都会,择菜算什么。”

  两人说笑着走过石桥。桥那头是个小集市,虽下雨,却依旧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鱼腥气、糕饼香、雨水土腥味,鲜活而生动的烟火气。

  胤禛买了包桂花糕,还热乎着。他拈起一块递到安陵容嘴边:“尝尝。”

  安陵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腻,桂香浓郁。她也拈起一块喂他,胤禛一口吞了,点头:“不错,比宫里的实在。”

  “宫里讲究精致,民间讲究实惠。”安陵容又吃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倒是这民间的,更有滋味。”

  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两人收起伞,慢悠悠往回走。路过一家成衣铺时,胤禛忽然拉着她进去。

  “做什么?”安陵容不解。

  “买衣裳。”胤禛指着墙上挂着的几件女子衣裙,“我看那件水绿的好,衬你。”

  那是件水绿色绣玉兰花的襦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样式也简单。安陵容却很喜欢——在宫里穿惯了绫罗绸缎,倒觉得这棉布衣裳亲切。

  试衣出来,胤禛眼睛一亮:“好看。”

  确实好看。水绿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简单的样式反而凸显出她温婉的气质。掌柜的连声夸赞,胤禛爽快地付了钱,又给自己挑了件靛蓝色的直裰。

  “往后咱们就穿这样的衣裳。”出店时,胤禛说,“轻松自在。”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雨后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安陵容换了新买的衣裳,坐在镜前梳头。胤禛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我来。”

  他梳得很仔细,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安陵容从镜中看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满是暖意。这个男人,批过千万奏折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梳好了,他笨拙地替她绾了个髻,插上早晨那支玉簪。手艺生疏,髻绾得有些歪,他却很满意:“以后我天天给你梳。”

  安陵容笑着点头:“好。”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江南的夜,来得温柔。烛光下,两人对坐用晚膳,菜是客栈做的家常菜,简单却鲜美。

  用过膳,胤禛拉着她到窗边。夜幕已完全降临,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摇,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远处有隐隐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楼阁在唱曲。

  “明日去哪?”安陵容靠在他肩上问。

  “听你的。”胤禛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那我想去寒山寺。”安陵容眼中闪着光,“听说那里的钟声很好听。”

  “好,就去寒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