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的秋天,紫禁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册封典礼。
这是胤禛登基以来,后宫第一次大封。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命妇们依品级跪拜在后。礼乐声中,安陵容穿着明黄色的皇后朝服,头戴镶东珠朝冠,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胤禛站在高阶之上,看着她缓缓走来。阳光洒在她身上,朝服上的金线绣凤在光下熠熠生辉。她走得端庄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母仪天下的威仪,又不失她独有的温婉气质。
“臣妾安佳陵容,叩见皇上。”她在御阶前跪下,声音清越。
胤禛伸手扶她起身,两人并肩而立。礼官高声宣读册文:“咨尔皇贵妃安佳氏,秉性温良,德仪素著,佐治内政,克勤克俭...兹仰承慈命,册封为皇后...”
册文很长,安陵容静静听着,手心微微出汗。胤禛察觉到她的紧张,在宽大的朝服袖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安陵容的心忽然就定了。
册封礼毕,接着是册封太子。四阿哥弘暄穿着杏黄色朝服走上御阶,跪接太子金册金宝。胤禛看着这个最出色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与期许。
之后是对后宫的晋封。华妃、李妃晋贵妃,瑾嫔、敬嫔、欣嫔、和嫔晋妃位...妃嫔们几乎都晋了一级,没有晋的也有双倍份例,一道道旨意颁下,后宫诸人各自叩谢皇恩。
典礼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结束时,安陵容的朝冠压得脖颈发酸。回到永寿宫,她刚想抬手取下那沉重的冠冕,胤禛已先一步走到她身后。
“别动,我来。”他小心地解开冠带,将朝冠取下放在案上,又帮她取下满头的珠钗。
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安陵容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胤禛的手随即覆上她的后颈,轻重得当地揉捏着。
“累了吧?”他问。
“还好。”她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只是这朝冠实在重,戴久了头疼。”
胤禛轻笑:“以后不用常戴了。”他手上动作不停,从脖颈按到肩膀,“等弘暄登基,你就是太后,只需在重大典礼时戴戴凤冠,平日里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安陵容睁开眼,从镜中看他:“胤禛就这么急着让位?”
“不是急,是时候到了。”胤禛俯身,下巴搁在她肩头,两人在镜中对视,“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出去走走。这紫禁城,咱们待的时间够久了,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镜中的两人都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华发。可他们眼中的情意,却比年轻时更深厚,像陈年的酒,历久弥香。
“好。”她轻声应道,“我等着。”
雍正十五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禅位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这一日的紫禁城,旌旗招展,钟鼓齐鸣。胤禛穿着明黄色龙袍,最后一次坐在那把龙椅上。安陵容作为皇后,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典礼极其隆重。先祭天,后祭祖,再告太庙。胤禛亲手将传国玉玺交到太子弘暄手中,那一刻,他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担子终于卸下,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弘暄跪接玉玺,三跪九叩,起身时眼中含着泪光:“儿臣必不负皇阿玛所托,励精图治,守好祖宗基业。”
胤禛点点头,伸手扶他起来:“朕信你。”
大典持续到午后。当最后一波朝贺结束,胤禛牵着安陵容的手,一步步走下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秋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他们相视一笑,竟有种少年时偷偷溜出王府游玩的雀跃。
“皇上...不对,该叫太上皇了。”安陵容抿唇笑,“咱们现在去哪?”
胤禛握紧她的手,眼中闪着光:“回永寿宫,收拾行装。我已让人备好了车马,三日后出发,先去江南。”
两人回到永寿宫时,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屋子儿女,将永寿宫挤得满满当当。
“皇阿玛,皇额娘。”弘暄带头行礼,声音有些不舍,“真要走那么久么?”
安陵容看着这一屋子孩子,心中也生出万般不舍。她走过去,挨个替他们整理衣襟,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又不是不回来了。”胤禛拍拍弘暄的肩,“朕和你额娘出去转转,看看大清的江山。你们在京城好好守着,等我们累了,自然就回来了。”
弘昕性子活泼,凑上前来:“那阿玛额娘要常写信回来。听说江南美食多,要是吃到好吃的,记得把方子抄回来,儿子让御膳房学着做。”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安陵容点点他的额头:“就你嘴馋。”
弘昶和弘暟早已开始办差。兄弟俩对视一眼,齐声道:“儿子们会帮着皇兄处理朝政,阿玛额娘放心游玩便是。”
矜婳拉着安陵容的袖子不放:“额娘,带上我吧,婳儿也想出去玩。”
胤禛板起脸:“胡闹,你还要学习,等朕和你额娘先探探路,以后带你去。”
一家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晚膳时分。这顿家宴吃得格外温馨,孩子们轮流敬酒,说着儿时的趣事。安陵容听着笑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散席后,孩子们告退。安陵容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胤禛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舍不得?”他低声问。
“嗯。”她诚实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可在我眼里,他们还是需要呵护的小娃娃。”
“但他们已经能飞了。”胤禛温声道,“咱们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这些年,我欠你太多。”
安陵容转身,抬手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胤禛从不欠我什么。能陪你走过这些年,看着孩子们长大,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以后就陪我走更远的路。”胤禛牵起她的手,走回殿内,“来看看,我都准备了什么。”
寝殿里已摆开了几个箱笼。胤禛一一打开给她看:一箱是她的衣裳,从江南的薄衫到塞外的裘衣,四季齐全;一箱是药材和医书,知道她离不开这些;一箱是文房四宝和画具;还有一小箱,装的全是金银细软和银票。
“这些够咱们用上几年了。”胤禛拿起一沓银票,竟有些得意,“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连弘暄都不知道。”
安陵容失笑:“你还藏私房钱?”
“总要留些体己。”他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对玉佩,“你看这个。”
那是一对羊脂白玉佩,雕成合欢花的形状,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朵完整的合欢。玉佩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品。
“这是我让内务府特意打的。”胤禛将其中一枚系在安陵容衣襟上,另一枚自己佩上,“往后这对玉佩,就是咱们的凭证。无论走到哪,见佩如见人。”
安陵容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中暖流涌动。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香囊。
“皇上还记得这个么?”
胤禛接过香囊,认出是当年她刚入府时送给他的第一个香囊。图案精致,针脚细密。
“怎么还留着?”他惊讶道。
“你写的那些信,我都留着。这个香囊,自然也要留着。”安陵容靠在他肩上,“等咱们以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一件件数,都是回忆。”
胤禛搂紧她,心中满是感动。这世上最难得,便是一颗真心,数十年如一日。
那夜,两人相拥坐在永寿宫院中的石凳上,看天上的月亮。九月十五的月亮,圆如玉盘,清辉洒满庭院。秋虫在草丛中低鸣,晚风带着桂花香。
“容儿。”胤禛忽然唤她。
“嗯?”
“我们自由了。”
五个字,轻轻落下,却重如千钧。安陵容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意。不再是那个日夜忧心国事的皇帝,只是一个卸下重担、准备与爱人共度余生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吞下苦杏仁的安陵容,想起那个在纯白空间里看尽自己悲惨一生的孤魂。那时的她,何曾想过能有今日——身侧有挚爱相伴,膝下有儿女承欢,前半生助夫君开创盛世,后半生可与爱人携手同游。
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是幸福的泪。
胤禛低头,轻轻吻去她的泪:“哭什么?”
“高兴。”她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前,“胤禛,我高兴。”
“我也高兴。”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容儿,余生很长,咱们慢慢走。”
月亮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永寿宫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寝殿的窗纸上,还映着一对相拥的人影。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紫禁城。车上,一对衣着寻常的中年夫妇相偎而坐。
马车渐行渐远,驶向江南,驶向他们盼了多年的自由天地。
而紫禁城的最高处,新帝弘暄带着弟弟妹妹们,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握紧手中的玉玺,轻声对弟妹们说:“咱们要好好守着这片江山,等阿玛额娘回来时,让他们看到一个更好的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