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的盛夏,紫禁城里的蝉鸣声一日响过一日。可这燥热的暑气,却似乎被“明慧堂”里那些朗朗书声给冲淡了。如今京郊这座女子学堂,早已不是当初那几十个学生的小院子了。在允禩的操持下,学堂扩建了三进院落,增设了琴室、画舫、绣房、药圃,甚至还有个小巧的骑射场。学生也从最初的三十人,增加到了一百余人。
更难得的是,教书先生里,后宫妃嫔占了七成。除了最早来的安陵容、齐月宾、冯若昭、吕盈风,如今华妃年世兰每旬会来教两次骑射,李静言来讲育儿经,曹琴默教女红,连甄嬛也成了诗词课的常客。费云烟和林芳菲偶尔也来,一个教厨艺,一个教音律。
这日午后,安陵容没有课,便留在永寿宫处理宫务。她如今是皇贵妃,摄六宫事,每日要看的账册、要批的文书堆了半张书案。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累——许是心境变了。
窗外的知了聒噪得很,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秋月见状,连忙递上冰镇酸梅汤:“主子歇会儿吧,这大热天的。”
安陵容接过瓷碗抿了一口,清凉酸甜的汤汁滑过喉咙,燥热顿消。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烈日下亭亭玉立。
“主子,端嫔娘娘和敬嫔娘娘来了。”冬月进来禀报。
“快请。”
齐月宾和冯若昭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穿着家常的素色夏装,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学堂回来。
“这天气,真是热。”冯若昭接过秋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今日课上,有个学生中了暑,好在皇贵妃前几日教的藿香正气水方子管用,灌下去一会儿就好了。”
安陵容关切道:“严重么?可要请太医看看?”
“不碍事,歇歇就好。”齐月宾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那孩子是太用功了,大中午的还在背书。”她顿了顿,眼中泛起笑意,“不过……她背的是《诗经》,背得极好。”
“是甄嬛教的那个班?”安陵容问。
“是。”冯若昭点头,“说起来,莞嫔如今教书是真用心。前几日我去听课,见她讲李白的《将进酒》,不光讲诗意,还讲背后的故事,讲李白的心境。学生们听得入迷,连我都觉得受益匪浅。”
安陵容心中一动。甄嬛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自废后风波后,甄嬛沉寂了许久,后来主动要求去学堂教书,起初还有些拘谨,如今却越来越从容。前几日她来永寿宫请安,说起学堂的事,眼中闪着光——那是从前争宠时从未有过的光彩。
“她肯用心,是好事。”安陵容轻声道。
“何止她。”齐月宾放下茶盏,“华妃如今每旬去教骑射,那些姑娘们开始时还怕她,如今个个‘年先生’、‘年先生’地叫,亲热得很。有次有个姑娘从马上摔下来,华妃亲自抱着去上药,那细心劲儿……我都看呆了。”
冯若昭也笑了:“李姐姐也是。她讲育儿经,总拿弘时、弘昶、弘暟他们小时候的趣事举例,说得生动有趣。那些姑娘们听得哈哈大笑,下了课还围着她问这问那。”
三人说着话,气氛融洽。曾几何时,这后宫里的女子们见面,要么是明争暗斗,要么是虚与委蛇。可如今,她们能这样坐在一起,说说学堂的趣事,聊聊学生的进步,纯粹而自然。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传声:“华妃娘娘到——”
年世兰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骑射服,头发高高束起,清爽利落。她进了门,见一屋子人,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热死了!今日教那几个丫头挽弓,累得我胳膊都酸。”
安陵容笑着递上帕子:“辛苦了。学生们学得如何?”
“有几个不错的。”年世兰在她身边坐下,“特别是富察家那个旁支的三姑娘,臂力好,眼神准,再练两年,能赶上我年轻时候。”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下课时,那丫头红着脸问我,能不能……能不能也学学兵法。”
暖阁里一静。
“兵法?”冯若昭惊讶,“女子学兵法?”
“我也这么问。”年世兰挑眉,“可那丫头说,她祖父是武将,父亲也是武将,她从小听着战场故事长大。她说,‘年先生,女子就不能知兵么?’”
安陵容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说得对。女子为何不能知兵?”她抬眼看向年世兰,“你若愿意教,便教。有什么需要的,本宫去跟皇上说。”
年世兰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良久,她才缓缓点头:“好,我教。”
又坐了一会儿,齐月宾和冯若昭起身告辞,说要回去备课。年世兰也走了,说是要去看看新送来的几匹马。暖阁里又只剩安陵容一人。
她重新拿起朱笔,却怎么也批不下去了。脑中回响着方才的对话——甄嬛的诗词课,华妃的骑射课,李静言的育儿课……这些曾经困在深宫里的女子,如今都有了新的天地,新的价值。
而她,促成了这一切。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比她得到皇贵妃的尊位,比她执掌六宫的权柄,更让她觉得……值得。
傍晚时分,胤禛下朝过来。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见了安陵容便笑道:“容儿,你猜我今日听见什么了?”
“我猜不着。”安陵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上去。
“老八今日递了折子,说学堂那边想开门新课。”胤禛牵着她坐下,“叫……‘女子谋略’。”他眼中闪着笑意,“说是华妃提议的,要教兵法、教布阵、教行军打仗。”
安陵容也笑了:“她今日来说了。有个学生想学,她便答应了。”
“朕准了。”胤禛道,“不但准了,朕还让老八去兵部找些图纸、兵书,给她们用。”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感慨,“容儿,你说……这后宫,是不是真让你变成书院了?”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是我变的,是姐妹们自己变的。她们本来就有才,只是从前……无处施展。”
“是啊。”胤禛搂住她,“朕有时想想,从前的后宫,整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如今倒好,一个个都成了先生,下了课还凑在一起讨论教案、批改作业。”他轻笑,“前几日我去学堂,见齐氏和冯氏在琴室里研究指法,一个弹,一个听,那认真劲儿……我都不忍打扰。”
“你去了学堂?”安陵容抬眼看他。
“嗯,悄悄去的。”胤禛眼中泛起温柔,“我想看看,你一手办起来的学堂,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容儿,我看到那些学生,看到那些先生,看到她们眼里的光……我心里,很高兴。”
安陵容眼眶微热。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我也高兴。”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夏夜的风带着荷香吹进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对了,”胤禛忽然想起什么,“暄儿今日来说,敏仪有喜了。”
安陵容猛地坐直身子:“真的?”
“嗯,两个月了。”胤禛笑道,“那小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下了朝就奔来告诉朕。”他顿了顿,“我要当玛法了,你要当玛嬷了。”
安陵容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时间啊,真是奇妙的东西。她的孩子有了孩子,她要做祖母了。
“暄儿成家了,要当阿玛了。你办的学堂有声有色,后宫安宁祥和。朕的江山……也一天天好起来。”
他搂紧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容儿,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也是。”安陵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陵容这一生,能遇见胤禛,能有这些孩子,能有今日……知足了。”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安陵容却久久没有睡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刚入宫的小秀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安安稳稳活下去。
可如今,她有了他,有了孩子们,有了这安稳静好的日子。她还办起了学堂,让后宫里的姐妹们找到了新的活法,让那些官家女儿们学到了本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而永寿宫的夜晚,永远这样温暖安宁。就像这后宫的新生,就像这盛世的初现,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细水长流地前进。
翌日清晨,安陵容早早起来,特意让御膳房多备了几样点心,亲自去了毓庆宫。敏仪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额娘怎么来了?该是儿媳去请安的。”
“你如今有身子,不必拘礼。”安陵容扶儿媳坐下,将食盒打开,“这些都是清淡的,你尝尝可合胃口。”
敏仪眼眶微红:“谢额娘……”
“傻孩子。”安陵容摸摸她的头,“往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传太医。”她顿了顿,“额娘生过五个孩子,有经验。你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嗯。”敏仪重重点头。
婆媳俩说了会儿话,弘暄下朝回来了。见母亲在,他眼中闪过笑意:“额娘来了。”
“来看看你们。”安陵容起身,“好了,额娘不打扰你们用膳。敏仪,好好养着,额娘过几日再来看你。”
从毓庆宫出来,安陵容没有直接回永寿宫,而是去了御花园。夏日的御花园郁郁葱葱,荷花满池,蝉鸣声声。她沿着小径慢慢走,心中满是宁静。
走到一处凉亭时,她停下了脚步——亭子里坐着甄嬛,正对着池水发呆。
“莞嫔。”
甄嬛回过神,见是她,连忙起身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安陵容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没有课?”
“下午有。”甄嬛垂眸,“臣妾……来这里静静心。”
安陵容看着她。如今的甄嬛,少了从前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她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手中拿着卷诗集——是李白的。
“在备课?”安陵容问。
“是。”甄嬛点头,“明日要讲《蜀道难》,臣妾……想讲得好些。”
“你定能讲好。”安陵容温声道,“本宫听冯嫔说了,你的课,学生们都喜欢。”
甄嬛抬眼看向她,眼中神色复杂。良久,她才轻声道:“臣妾……从前不懂。总以为,这后宫之中,只有恩宠、只有位分才是要紧的。”她顿了顿,“如今才明白,能教些东西,能被人真心尊敬……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真心,安陵容心中触动。她轻轻握住甄嬛的手:“你能这样想,很好。”
甄嬛眼眶微红,却没让泪落下。她反握住安陵容的手,轻声道:“臣妾……谢娘娘。”
“不必谢。”安陵容微笑,“咱们都是姐妹,往后……也常来永寿宫坐坐。”
“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安陵容才起身离开。走出凉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甄嬛已重新拿起诗集,专注地看着,侧脸在晨光中沉静美好。
这后宫,真的新生了。
安陵容唇角扬起,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前方,永寿宫的轮廓渐渐清晰,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爱人,有她细水长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