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太后离世

雍正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永寿宫的海棠才刚打了花苞，一场倒春寒便席卷了整个紫禁城。安陵容站在窗前，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胤禛这几日总说头疼，她亲手调配了安神的香囊让他随身戴着，又每日盯着他按时服用参汤。

　　“娘娘，皇上派人传话，说今儿晚膳在养心殿用，让娘娘不必等了。”冬月轻声禀报。

　　安陵容回过神，微微颔首。这几日前朝事多，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胤禛肩上。她转头吩咐：“让小厨房备着皇上爱吃的狮子头和杏仁酪，等皇上忙完了送过去。”

　　话音刚落，苏培盛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皇贵妃娘娘，不好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薨了！”

　　安陵容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四溅。

　　寿康宫里已是一片素白。

　　安陵容赶到时，胤禛正跪在太后榻前，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她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胤禛。”她低声唤他。

　　胤禛缓缓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下颌绷得紧紧的。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陵容心中一痛。她知太后与胤禛母子情分复杂，这些年因着十四爷的缘故，太后对胤禛总是淡淡的。可终究是亲生母亲，血脉相连的牵挂，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今早还来请安，太后说想喝我亲手沏的茶。我说政务忙，明日再来...”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安陵容轻轻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每次他疲惫或烦闷时，她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此刻，她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克制地颤抖。

　　“不是胤禛的错。”她轻声说，“太后走得很安详，太医说了，是寿终正寝。”

　　胤禛忽然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襟，这个向来坚毅冷静的男人，在母亲灵前终于落下泪来。

　　殿内宫人早已悄声退下，只剩他们二人。安陵容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柔声说：“哭出来就好了，胤禛，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守灵要守三日。

　　胤禛坚持要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安陵容便陪着他，跪在灵前一遍遍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明明灭灭。

　　第二日深夜，胤禛忽然低声开口：“容儿，我是不是很不孝？”

　　安陵容转头看他。三天下来，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胤禛何出此言？”

　　“太后生前，我总忙着朝政，很少来陪她说话。”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映出深深的自责。

　　“可皇上记得太后畏寒，每年秋末就让人早早备好银炭。记得太后腰腿不好，特意让太医院研制了药枕。记得太后牵挂十四爷，便时常召他进宫陪太后说话。”安陵容握紧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孝不在形式，而在心意。太后心里是明白的。”

　　胤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却能稳稳托住他的全部重量。这些年，无论是夺嫡时的惊心动魄，还是登基后的重重压力，亦或是如今失去至亲的悲痛，她总是在他身边，像一株柔韧的藤蔓，看似柔弱，却有着支撑苍穹的力量。

　　“容儿。”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幸好有你。”

　　安陵容眼眶一热，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纸钱化作灰烬，随着热气升腾而起，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第三日破晓时分，胤禛体力不支，身形晃了晃。安陵容忙扶住他：“皇上去歇会儿吧，臣妾在这儿守着。”

　　“不。”他固执地摇头，“朕要送额娘最后一程。”

　　安陵容不再劝，只让人取了参汤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喂完汤，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虚汗。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胤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桃花树下初见时，那时她十七岁，眉眼间还有少女的青涩，如今四十岁了，时光在她脸上沉淀出温婉从容的气韵，越发美得动人心魄，皱纹也少有的落在她脸上。

　　“看什么？”安陵容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笑道。

　　“看我的容儿。”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安陵容脸一红，嗔道：“还有心思说笑。”

　　“不是说笑。”胤禛认真道，“是真的。这些年，你就像一坛陈年佳酿，越陈越香。”

　　这话说得直白，安陵容脸上更烫了，轻轻推他一下：“油嘴滑舌。”

　　安陵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忙捂住嘴，眼中却盈满了笑意。胤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郁结的悲痛仿佛被这笑容化开了一些。

　　是啊，他还有容儿，还有孩子们。母亲走了，可他的人生并非只剩灰暗。他肩负着江山社稷，身旁有挚爱相伴，膝下有儿女承欢。

　　太后丧仪结束后，胤禛病了一场。

　　是积劳成疾加上悲痛过度，高烧三日不退。安陵容衣不解带地在养心殿照顾，亲自煎药、喂药、擦身，不肯假手于人。

　　第四日夜里，胤禛终于退了烧，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安陵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浸湿的帕子。烛光下，她眼下乌青浓重，鬓发也有些凌乱。

　　他心中一阵酸软，轻轻伸手想抚她的脸，却惊醒了她。

　　“胤禛醒了？”安陵容立刻坐直身子，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太好了。”她长舒一口气，眼中泛起水光，“吓死我了。”

　　胤禛拉住她的手：“上来陪我躺会儿。”

　　安陵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外裳，小心地躺到他身侧。胤禛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深深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体香。

　　“这几日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安陵容摇摇头，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胤禛没事就好。”

　　两人静静相拥，帐外烛火噼啪作响。良久，胤禛忽然说：“容儿，我想好了。等弘暄再成熟些，我就把江山交给他。”

　　安陵容一惊，抬头看他：“胤禛...”

　　“我不是一时冲动。”胤禛抚着她的长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这些年，我太累了。每日寅时起，子时歇，奏折永远批不完，国事永远处理不尽。先帝在世时，我总想着若有一天坐上那个位置，定要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如今做到了，可我忽然发现，我错过了太多。”

　　他低头看她，眼中柔情满溢：“错过了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每一天，错过了陪你看四季变迁的每一刻。那日太后薨逝，我跪在灵前，忽然想，若有一天我走了，最遗憾的是什么？不是江山未稳，不是抱负未竟，而是没能多牵牵你的手，多陪你看几场雪，多听你弹几曲琴。”

　　安陵容眼眶红了，紧紧抱住他。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游山玩水，看遍大清江山。”胤禛吻了吻她的额头，“君无戏言。咱们去江南泛舟，去塞外骑马，去登泰山看日出，去海边观潮汐。就咱们两个人，像寻常夫妻那样，过几年清净日子。”

　　安陵容泪如雨下，不是悲伤，是满溢的幸福。她何德何能，得此夫君，得此情深。

　　“我等着。”她哽咽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胤禛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纯粹的爱意。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药味的苦涩，也带着承诺的甘甜。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睡吧。”胤禛为她掖好被角，“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安陵容点点头，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胤禛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在这安稳的节奏中，她渐渐沉入梦乡。

　　窗外，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养心殿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寸，悄然熄灭。而新的黎明，正带着希望，缓缓到来。

　　殿外值守的苏培盛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终于松了口气，想起这些天皇上病中，皇贵妃娘娘不眠不休的守候，心中感慨万千。

　　这深宫之中，真情最是难得。而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却将这份情，绵延了二十余年，且愈发深厚。

　　或许真如民间所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纵然是帝王，也逃不过一个“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