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弘暄大婚

雍正七年的春天，紫禁城里添了桩大喜事——皇四子弘暄大婚了。

　　新福晋是镶黄旗副都统富察家嫡次女，名唤敏仪，今年十六岁。这桩婚事是胤禛亲自定的，前前后后考察了半年。富察氏是满洲大姓，门第清贵，为官清廉，家风严谨。更重要的是，胤禛带着安陵容私下见过敏仪两次，觉得这姑娘端庄大方，言谈得体，是个能配得上弘暄的。

　　大婚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取“三生万物”的好兆头。从二月起，内务府就开始忙活了。皇子大婚的礼仪繁琐，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有半点差错。安陵容这个做额娘的，更是操碎了心。

　　这日午后，她正在暖阁里看内务府送来的大婚流程单子，弘暄来了。十八岁的少年穿了身宝蓝色常服，眉目间已褪去青涩，比去年又多了几分沉稳。

　　“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安陵容放下单子，拉儿子在身边坐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不是该去上书房么？”

　　“师傅今日告假，儿臣便来看看额娘。”弘暄说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厚厚的单子上，“这些……都是大婚要用的？”

　　“嗯。”安陵容拿起最上面一份，“这是纳采礼的单子。大雁一对，绸缎二十匹，金银锞子各一百，还有茶叶、糕点……”她顿了顿，看向儿子，“暄儿，你……可紧张？”

　　弘暄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一点。”他抬眼看向母亲，“额娘当年……紧张么？”

　　安陵容一怔，随即笑了。她想起康熙五十年，自己嫁进雍亲王府的那日。那时她才十七岁，和如今的弘暄一般大。坐在花轿里，心怦怦直跳。

　　“紧张。”她轻声道，“紧张得一夜没睡好。”她顿了顿，“可当你阿玛掀起盖头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不紧张了。”

　　弘暄眼中闪过好奇：“阿玛……对额娘好么？”

　　“好。”安陵容点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你阿玛看着严肃，其实心细。额娘那日有些咳嗽，他当晚就让人炖了梨汤送来。”她握住儿子的手，“暄儿，夫妻相处，贵在真心，真心也是相互的，不能单方面付出。你待福晋好，福晋自然也会待你好。”

　　“儿臣明白。”弘暄郑重应下。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弘暄才告辞去练武场。安陵容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春光明媚，心中感慨万千。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那个勤学苦读的少年……一转眼，就要成家立业了。

　　时间啊，真是最不留情的东西。

　　三月初三，天还未亮，紫禁城就已灯火通明。皇子大婚的仪仗从午门一直排到神武门，红毡铺地，彩绸悬梁。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候在太和殿前，六宫妃嫔也都早早梳妆，齐聚交泰殿。

　　安陵容今日穿了身杏黄色皇贵妃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妆容庄重。她站在胤禛身侧，看着一身大红吉服的弘暄一步步走上前。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含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吾儿长大了。”胤禛忽然轻声道。

　　安陵容侧头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欣慰，还有一丝……不舍。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是啊，长大了。”

　　吉时到，礼乐齐鸣。弘暄在礼官的引导下行礼如仪，一举一动都透着储君的风范。安陵容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弘暄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想起他第一次写字，小手攥着毛笔，一笔一划写下“人”字；想起他第一次背诗，奶声奶气地念“床前明月光”……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孩子，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今日要成家了。

　　“容儿。”胤禛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安陵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角有泪。她连忙拭去，挤出一个笑容：“我……是高兴的。”

　　“我知道。”胤禛握紧她的手。

　　典礼结束后，新人去奉先殿祭祖，然后回毓庆宫行合卺礼。安陵容和胤禛没有跟去，只站在交泰殿前，看着仪仗渐行渐远。

　　春风拂过，吹起她冠上的流苏。胤禛将她搂进怀里。

　　南三所里，红烛高烧，喜气洋洋。敏仪坐在喜床上，盖着大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弘暄站在她面前，手中拿着玉如意，心中竟有些紧张。

　　他想起额娘的话——夫妻相处，贵在真心。

　　深吸一口气，他用玉如意轻轻挑起了盖头。盖头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庞。敏仪眉眼精致，肤色白皙，此刻微微垂着眼，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福晋。”弘暄轻声道。

　　敏仪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羞涩，随即规规矩矩行礼：“给爷请安。”

　　“不必多礼。”弘暄扶她起身，两人在喜床上坐下。宫女端上合卺酒，两人各执一杯，交臂而饮。酒是甜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饮罢酒，宫女们行礼退下，殿内只剩两人。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红光。弘暄看着敏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敏仪先开口：“爷……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弘暄道，“福晋呢？”

　　“臣妾也用了。”敏仪顿了顿，“额娘……皇贵妃娘娘待臣妾极好，今日一直照顾着。”

　　听到她提起额娘，弘暄心中一暖：“额娘性子温和，往后你常去永寿宫请安，她定会欢喜。”

　　“是。”敏仪点头，“臣妾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渐渐轻松。敏仪虽羞涩，却也不失大方，言谈举止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弘暄看着她，心中渐渐安定——这桩婚事，或许真如阿玛所说，是桩好姻缘。

　　夜深了，红烛燃了一半。弘暄轻声道：“歇息吧。”

　　“是。”敏仪垂眸应下。

　　宫女进来伺候两人更衣。待帷幔落下，红烛熄灭，南三所终于安静下来。而属于这对新婚夫妇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新人来永寿宫请安。敏仪穿了身淡粉色旗装，梳着二把头，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娇俏又不失端庄。她跟在弘暄身侧，规规矩矩行礼。

　　“给皇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安陵容笑着扶起儿媳，仔细打量。敏仪眉眼清秀，举止得体，越看越满意。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亲自给敏仪戴上：“这是额娘的一点心意，是我当年大婚时戴的，往后你和暄儿好好过日子。”

　　“谢额娘。”敏仪又要行礼，被安陵容拦住了。

　　“自家人，不必多礼。”她拉着儿媳在身旁坐下，又看向儿子，“暄儿，往后要好好待福晋。”

　　“儿臣明白。”弘暄郑重应下。

　　胤禛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满是笑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暄儿，从今日起，你从南三所搬到毓庆宫吧。”

　　弘暄一怔，搬去那里，意味着他正式独立开府了。

　　“是，儿臣遵旨。”

　　“朕已让内务府收拾好了。”胤禛又道，“你如今成了家，也该有些自己的僚属。朕给你配了几个得用的人，往后朝政上的事，多让他们帮着。”

　　这话里的深意，弘暄听懂了。他跪下：“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定不负所托。”

　　用过午膳，新人告退。安陵容站在宫门口，看着儿子儿媳相携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舍不得？”胤禛走到她身边。

　　“有点。”安陵容轻声道，“总觉着……他还是个孩子。”

　　“在咱们眼里，他永远是孩子。”胤禛搂住她的肩，“可该放手时，也得放手。”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弘暄搬去毓庆宫，每日除了上朝听政、读书习武，还要学着打理自己的府邸。敏仪是个能干的，将毓庆宫打理得井井有条，隔三差五就来永寿宫请安，陪安陵容说话做针线，婆媳俩处得极好。

　　这日午后，敏仪又来请安。安陵容正在教矜婳绣花，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快来，正说着你呢。”

　　“额娘说儿媳什么？”敏仪笑着坐下。

　　“说你手巧。”安陵容拿起敏仪前几日送来的一方帕子，“这蝴蝶绣得活灵活现的。”

　　敏仪脸微红：“额娘过誉了。”她接过矜婳手里的绣绷，指点道，“婳儿，这里要这样下针……”

　　矜婳今年六岁，正是学东西快的时候。她认真听着，小手笨拙地模仿。敏仪极有耐心，手把手地教，不一会儿，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就绣成了。

　　“额娘看！我绣的！”矜婳举着绣绷，兴奋地跑到安陵容面前。

　　安陵容接过一看，虽然粗糙，却是女儿第一件绣品。她笑着夸赞：“婳儿真厉害。”又看向敏仪，“你有心了。”

　　“额娘客气了。”敏仪柔声道，“婳儿聪明，一教就会。”

　　正说着，弘暄也来了。他今日下朝早，特意来接福晋。见母亲和妻子、妹妹相处融洽，眼中满是笑意。

　　“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安陵容看着儿子，见他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新婚的喜悦，心中欣慰。“今日怎么得空？”

　　“前朝事顺，皇阿玛让儿臣早些回来。”弘暄在妻子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额娘和敏仪在说什么？”

　　“说婳儿绣花呢。”安陵容将绣绷递过去，“你看，婳儿的第一件绣品。”

　　弘暄仔细看了看，笑道：“不错，有额娘当年的风范。”

　　众人都笑了。暖阁里其乐融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温暖明亮。

　　又坐了一会儿，弘暄夫妇才告辞。安陵容送他们到宫门口，看着儿子细心搀扶儿媳上马车，又俯身在妻子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敏仪抿唇轻笑。

　　马车渐行渐远。安陵容站在宫门口，久久未动。

　　“主子，起风了，回屋吧。”秋月轻声劝道。

　　安陵容点点头，转身回宫。春风拂过，吹落一树玉兰花瓣。洁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的孩子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而她，也该学着放手了。

　　回到暖阁，矜婳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绣绷。安陵容轻轻将绣绷拿开，为女儿盖上薄毯。她坐在榻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