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京郊“明慧堂”的女子学堂已经办得有声有色。青瓦白墙的院落里,如今时常传出朗朗书声、泠泠琴音,还有女孩子们清脆的笑语。门口那块胤禛亲题的匾额,被春日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这日辰时,安陵容的马车准时停在学堂门前。她如今是这里的山长,每旬会来两次,有时授课,有时处理事务。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素面常服,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白玉簪,比在宫里时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山长来了!”守门的老仆连忙迎上来。
安陵容微笑着点头,带着秋月走进院子。春日的学堂处处生机勃勃,庭院里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上。西厢房里传来齐月宾的琴声,她在教《春江花月夜》;东厢房里是冯若昭轻柔的讲解声,在讲工笔花鸟的着色技巧。
她没有打扰她们,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斋。书斋在院子最深处,窗前种了几丛翠竹,环境清幽。推开门,书案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要用的教案——是她昨晚熬夜写的,关于妇人常见病的防治。
“主子今日讲这个?”秋月一边研墨一边问。
“嗯。”安陵容在书案后坐下,“女子大多要为妻为母,懂些医理没坏处。”她翻开教案,指尖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尤其是产后调理,很多女子不懂,落下一身病。”
巳时正,学生们陆续来到书斋外。如今学堂已有八十多个学生,年纪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都是京中官员家的女儿。她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学服,梳着简单的发髻,个个眼神清亮,充满朝气。
安陵容轻轻咳嗽一声,帘外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我们讲妇人产后调理。”她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妇人生产,犹如过鬼门关。产后若调理不当,易落下病根,伴随终身。”
她讲得细致,从饮食到起居,从药补到食补,一一道来。还举了些例子,有些是医书上的,有些是她自己这些年观察总结的。帘外传来轻轻的翻书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学生们听得认真。
讲到一半时,安陵容忽然停下:“可有疑问?”
静默片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山长……若是家中请不起大夫,该当如何?”
安陵容心中一软。她柔声道:“那就记好我今日讲的几个食补方子。红枣枸杞炖鸡汤、黑豆猪蹄汤、桂圆莲子粥,这些食材寻常,做法简单,但补气血的效果极好。”她顿了顿,“若实在连这些都没有……那就多休息,保持心情舒畅。母亲心安,孩子才能安。”
帘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安陵容知道,定是有学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或者姐姐。这世间女子,大多活得不易。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课程结束,学生们行礼告退。安陵容坐在帘内,听着她们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感慨万千。
秋月掀帘进来,手中端着茶盏:“主子讲得真好。方才我在外头听着,好几个姑娘都抹眼泪呢。”
安陵容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不过是些经验之谈。”她抬眼看向窗外,“走吧,去齐先生那儿看看。”
两人走到西厢房外,琴声已经停了,但里头的说话声还清晰可闻。安陵容没有进去,只站在窗外静静听着。
“……琴为心音,指为心声。”是齐月宾温婉的声音,“你们弹琴,不要只记指法,要用心去感受。就像这首《春江花月夜》,要弹出江水的浩渺,月色的清辉,春夜的静谧……”
一个女学生怯怯地问:“齐先生,我总弹不出那种感觉……”
“那就多听,多看,多感受。”齐月宾耐心道,“去江边看看月色,去园子里听听春夜的风。心中有景,指下才有情。”
安陵容唇角微扬。齐月宾这样温和耐心的一面,在宫里是难得见到的。她转身又往东厢房去,冯若昭正在点评学生的画作。
“这一笔勾勒得好,花瓣的形态出来了。但着色太实,少了灵气。”冯若昭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画花鸟,贵在神似,不在形似。要画出花的精神,鸟的灵动……”
安陵容站在窗外,看着冯若昭专注的侧影。这个在宫里总是温声细语、不争不抢的女子,此刻却散发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光芒。
她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了。
午时,先生们在饭堂用膳。安陵容特意让厨房多备了几个菜,还温了一壶梨花酿。齐月宾、冯若昭、吕盈风都来了,连甄嬛也来了——她上个月开始教诗词,如今已渐入佳境。
“今日的课都还顺利?”安陵容举杯问道。
“顺利。”齐月宾微笑,“有个学生悟性极好,一点就通。”
冯若昭点头:“我那儿也是。有个小姑娘,画的花鸟灵气十足,比我当年强。”
吕盈风最是兴奋:“那些丫头问的问题可刁钻了!有个还问,要是伙计偷懒耍滑怎么办,哈哈哈……”
甄嬛安静些,只轻声道:“今日讲李白的诗,学生们都很喜欢。”
安陵容静静听着,看着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满是欣慰。这些在宫里困了多年的女子,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用罢午膳,其他人各自去歇息,安陵容单独留下了齐月宾。
“齐姐姐,”她斟酌着词句,“你觉得……学堂如今办得如何?”
齐月宾一怔,随即认真道:“极好。这些孩子能学到东西,我们……也有事可做。”
“那若是……”安陵容顿了顿,“若是让更多姐妹来教学,你觉得如何?”
齐月宾眼中闪过讶异:“皇贵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后宫之中,有才情的姐妹不少。”安陵容缓缓道,“华妃擅骑射,李妃擅育儿,曹嫔擅女红……她们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学堂教些东西。”
齐月宾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主意好。只是……华妃她们,愿意来么?”
“总要问问才知道。”安陵容眼中泛起笑意,“齐姐姐可愿意帮我问问?”
“臣妾愿意。”齐月宾郑重应下。
三日后,永寿宫的暖阁里坐满了人。不仅齐月宾、冯若昭、吕盈风在,年世兰、李静言、曹琴默也来了,连平日不太出门的费云烟和林芳菲也到了。安陵容特意让宫人备了茶点,又让人在庭院里摆了桌椅,春日暖阳下,气氛轻松自在。
“今日请各位姐姐来,是有件事想商量。”安陵容开门见山,“学堂那边如今学生多了,想多开几门课。不知各位姐姐……可愿意去教些东西?”
暖阁里一静。年世兰挑了挑眉:“教什么?本宫就会骑马射箭,难不成教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挽弓?”
“为何不可?”安陵容微笑,“女子学些骑射,强身健体,没坏处。再说,华妃姐姐的骑射功夫也不差。”
年世兰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碰过弓箭了。
李静言有些犹豫:“我……我就会带带孩子,能教什么?”
“育儿之道啊。”安陵容柔声道,“李姐姐带大弘时,又帮我把孩子们照顾得那么好,经验丰富。那些将来要为人母的姑娘,正需要学这些。”
曹琴默小声道:“嫔妾只会些打络子,女红不如娘娘……”
“那也是本事。”安陵容看向她,“曹姐姐的手艺也很好,教姑娘们做女红绰绰有余。既实用,又能静心养性。”
她一一说过去,每个人的长处都点到。费云烟擅厨艺,林芳菲通音律,就连平日最不起眼的几个常在、答应,也各有各的本事——有会算账的,有会种花的。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擅长的,也听着别人的。她们忽然发现,原来这深宫之中,竟藏着这么多能人。
“皇贵妃这主意好。”年世兰率先开口,“本宫愿意去教骑射。不过……”她顿了顿,“得先问问皇上。”
“皇上那边,本宫去说。”安陵容笑道,“只要各位姐姐愿意,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那……臣妾也愿意。”李静言红着脸道,“就怕教不好……”
“李姐姐肯定能教好。”吕盈风拍着胸脯,“你带孩子的本事,我最服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都答应了。安陵容心中满是喜悦,她让秋月取来纸笔,当场拟了课程表:华妃教骑射,李妃教育儿,曹嫔教女红,费贵人教厨艺,林贵人教音律……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
末了,安陵容放下笔,抬眼看向众人:“从今往后,咱们每旬来学堂两次。不图名利,不争恩宠,只求……做些有意义的事。”
暖阁里一片寂静。妃嫔们互相看着,眼中都闪着光。良久,年世兰才轻声道:“皇贵妃说得对。这些年……咱们都活得太窄了。”
是啊,太窄了。窄得眼里只有恩宠、只有位分、只有那些永远争不完的东西。而如今,她们终于看到了一方更广阔的天地。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永寿宫里笑语盈盈,而这深宫之中的女子们,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的活法。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阅奏折。苏培盛小声禀报完,他手中朱笔一顿,随即笑了。
“她就爱操心这些。”语气里满是宠溺。
“皇上觉得……可行么?”苏培盛小心问。
“为何不可?”胤禛放下笔,“她们有事做,朕也省心。”他顿了顿,“传朕旨意:后宫妃嫔去学堂授课,按先生待遇领俸。车马、随从、一应所需,内务府好生安排。”
“是。”
旨意传到后宫,妃嫔们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欢喜的是皇上支持,惶恐的是怕教不好。安陵容一一安抚,又让齐月宾、冯若昭这些有经验的“老”先生带着新先生们熟悉环境。
半月后,学堂正式增开新课。那一日,学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的不仅是学生,还有她们的家人——都想看看,这后宫里的娘娘们,是怎么教书的。
华妃年世兰一身戎装,挽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赢得满堂喝彩;李静言抱着个布娃娃,细细讲解婴儿护理,温柔耐心;曹琴默飞针走线,一朵桃花在指尖绽放……
安陵容站在书斋窗前,看着庭院里热闹的景象,眼中满是笑意。秋月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您看,多好。”
“是啊,多好。”安陵容轻声道。
春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窗外传来女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妃嫔们温柔的教导声。这深宫之中的女子们,终于在这春日里,焕发出了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