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热浪未消,但前朝却频频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先是大运河全线疏浚完工,漕运效率比从前提高了三成;接着西北边关报来捷报,准噶尔部遣使求和,愿意重开通商口岸;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九爷允禟从海外回来了,带回了整整三船的稀罕物件。
允禟是去年开春奉旨出海的,带着船队往南洋、西洋走了一圈。这一去就是一年半,朝中不少人都以为这位爷是借着出海的由头躲清闲,没想到他真带回了东西——不只是货物,还有见闻、图纸,甚至几个红头发蓝眼睛的西洋匠人。
这日午后,安陵容正在永寿宫暖阁里看内务府送来的中秋宴单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抬眼望去,就见胤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苏培盛和几个捧着箱笼的小太监。
“容儿,快来看看!”胤禛眼中闪着少见的光彩,那是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
安陵容放下单子迎上去:“胤禛这是……”
“老九回来了!”胤禛牵起她的手,走到那些箱笼前,“带回来好些西洋玩意儿,我挑了几样给你。”
苏培盛示意小太监打开箱笼。第一个箱子里是几匹布料,颜色鲜艳得晃眼——正红、宝蓝、明黄,还有一匹闪着珍珠般光泽的银白色缎子。安陵容伸手摸了摸,触手滑腻冰凉,与江南的丝绸全然不同。
“这叫‘天鹅绒’,西洋人织的。”胤禛拿起那匹银白色的,“老九说,他们的织机比咱们的巧妙,一天能织三丈。”
第二个箱子里是几个玻璃瓶子,里头装着透明的液体。胤禛拿起一个,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飘散出来。
“花露水。”他解释道,“西洋女子用来熏衣、净手。老九说他们管这叫‘香水’。”
安陵容接过瓶子,轻轻嗅了嗅。香气确实别致,清新中带着甘甜,比宫里调制的花香更醇厚。她又看向其他瓶子,有玫瑰香的,有薰衣草香的,还有种说不出的、带着药草气息的。
第三个箱子最重,里头是几件铁器。胤禛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物件,黄铜外壳,表面刻着精细的花纹,顶上有个小圆盖。他掀开盖子,里头是个小小的表盘,三根细针滴滴答答地走着。
“自鸣钟。”胤禛将怀表递给安陵容,“老九说,这个比咱们的漏刻准,一天误差不过几息。”
安陵容接过怀表,触手冰凉沉重。她看着那三根针有条不紊地走动,秒针每走一格,便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这样精巧的物件,确实让人惊叹,比她在纯白空间看到的更精美。
“还有呢。”胤禛又从箱底取出几卷图纸,摊在案上,“这是西洋船的图样。老九说,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快,也结实。我已让工部的人去研究了。”
安陵容细细看着那些图纸。线条工整,标注详尽,虽然看不太懂,却能感受到其中的精巧。她抬眼看向胤禛,见他眼中满是热切的光芒,心中一暖。这些年,她看着他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看着他鬓边渐渐染上霜色,很少见他像今日这般……这般鲜活。
“胤禛很喜欢这些?”她轻声问。
“喜欢。”胤禛握住她的手,“我不止喜欢这些物件,更喜欢它们背后的东西。”他顿了顿,“容儿,你可知老九这趟出去,见了多少咱们没见过的东西?他们的火器,一杆能打两百步;他们的织机,一天能出三匹布;他们的船,能在海上走三个月不靠岸……”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从前总以为,我大清地大物博,无所不有。如今看来……是我坐井观天了。”
安陵容心中震动。她知道胤禛向来勤政,也知他胸怀天下,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份胸襟,这份清醒,才是盛世之君该有的气度。
“胤禛不必妄自菲薄。”她柔声道,“我大清也有自己的长处。西洋有火器,咱们有弓马;西洋有织机,咱们有丝绸;西洋有海船,咱们有漕运……”她顿了顿,“取长补短,才是正道。”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赞许:“你说得对。取长补短。”他将她搂进怀里,“容儿,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不只是伴侣,更是知己。”
这话说得安陵容眼眶微热。她靠在他胸前,轻声道:“臣妾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难得。”胤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永寿宫里,帝妃二人就这样相拥着,看着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物件,心中涌动着同样的憧憬。
三日后,养心殿里开了个特别的朝会。不只文武百官在,允禩、允禟、允䄉、允祥几位王爷也都到了。殿中央摆着允禟带回来的那些稀罕物件,百官们围在一旁,啧啧称奇。
允禟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常服,神采飞扬。他指着那些物件,一样样讲解,从西洋的织机讲到火器,从海船讲到钟表。讲到激动处,连比带划,引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沉思。
“臣弟这趟出去,最大的感触是……”允禟环视众人,缓缓道,“西洋诸国,虽不如我大清地大物博,但他们……敢闯。”
殿内一静。
“他们敢驾着小船就往深海去,敢拿着简陋的地图就往陌生的大陆闯。”允禟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臣弟在英吉利国,见过一个船长,他的船去过非洲,去过美洲,去过咱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他说,大海那头有金山银山,有奇珍异宝,就看你敢不敢去拿。”
百官们面面相觑。这些话,太新鲜,也太……大胆。
胤禛端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待允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九弟的意思,朕明白。”他顿了顿,“我大清立国百年,确实……太过安稳了。”
这话说得百官心头一震。皇上这是……要变法?
“朕不是要全盘学西洋。”胤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朕是要取长补短。”他起身,走到那些物件前,拿起那杆西洋火铳,“他们的火器好,咱们就学,学来做更好的。他们的船快,咱们也学,学了造更快的。”
他放下火铳,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但有一点,咱们不学——他们的贪婪,他们的霸道。”他声音沉了下来,“老九说了,西洋人在海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把土著当奴隶,把别国当仓库。这……不是我大清的做派。”
殿内响起低低的赞同声。
“我大清要与西洋通商,要学他们的长处,但要有自己的气度。”胤禛一字一顿,“平等交易,互利互惠。不欺凌弱小,不贪图不义之财。”
“皇上圣明!”允祥率先跪下。
百官齐刷刷跪倒:“皇上圣明!”
胤禛抬手:“都起来吧。”他看向允禟,“老九,你这趟辛苦了。朕已下旨,在天津设通商口岸,在广州设造船厂。往后出海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允禟郑重跪下:“臣弟领旨,定不负四哥所托!”
朝会散了后,胤禛独留下允禩、允禟、允䄉、允祥四人。兄弟五人在养心殿后殿坐下,宫人奉上茶点便退下了。
“四哥,”允禟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臣弟这趟出去,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西洋诸国,如今都在拼命造船造炮。”允禟神色凝重,“英吉利国在东印度公司驻了上万兵,法兰西国在非洲占了十几个港口。他们……野心不小。”
胤禛沉默片刻,才道:“朕知道。”他抬眼看向三个弟弟,“所以咱们要快。快些学,快些赶,快些……强起来。”
允祥轻声道:“四哥,这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朕知道急不得。”胤禛揉了揉眉心,“可时不我待啊。”他顿了顿,“老八,老十,通商口岸的事交给你。老九,造船厂的事你盯着。老十三,火器营那边……你多费心。”
“臣弟遵旨。”四人齐声应下。
兄弟四人又说了会儿话,允禩他们才告退。胤禛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沉甸甸的。这副担子,太重了。
“胤禛。”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胤禛回头,见安陵容提着食盒站在殿门口。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常服,笑容温婉,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郁结。
“你怎么来了?”他起身迎上去。
“听说你今日忙,怕忘了用膳。”安陵容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头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羹汤。
胤禛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惦记着我。”
两人在窗边坐下。安陵容盛了汤递给他,柔声道:“胤禛今日……可是有心事?”
胤禛喝了两口汤,才缓缓道:“容儿,你说……我这么做,对么?”
“胤禛指的是?”
“开口岸,造船厂,学西洋……”胤禛闭了闭眼,“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少。说我‘舍本逐末’,说我‘动摇国本’。”
安陵容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道:“胤禛可记得臣妾说过的话?取长补短,才是正道。”她顿了顿,“西洋有好东西,咱们就学。但咱们的根,不能丢。孔孟之道,礼义廉耻,这些是咱们的魂。”
胤禛睁开眼看着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她眼中满是温柔,却也满是坚定。
“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咱们学他们的‘器’,但守咱们的‘道’。”
“嗯。”安陵容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