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紫禁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还未触地便化了,只在屋檐瓦楞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碎玉轩里,药味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闷。
安陵容晨起时听秋月说起,莞嫔自小产后便闭门不出,连沈眉庄去探望都常常被拒之门外。她正为矜婳穿小袄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样下去,身子怕是撑不住。”安陵容将女儿抱进怀里,小家伙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往母亲怀里钻。
“太医也是这么说。”秋月低声道,“可莞嫔娘娘谁也不见,药也不好好喝,再好的大夫也没法子。”
正说着,冬月进来禀报:“主子,沈贵人往碎玉轩去了。”
安陵容点点头,不再多说。她抱着璟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雪纷飞。怀中的小女儿伸出小手,要去接飘落的雪花,却被她轻轻拦住。
“婳儿乖,外头冷,咱们在屋里看。”她柔声说。
碎玉轩里,沈眉庄第三次被拦在了寝殿外。流朱说:“贵人恕罪,娘娘说……谁也不见。”
“我也不见?”沈眉庄皱眉。
“娘娘说……尤其是贵人您。”流朱声音更低了。
沈眉庄沉默片刻,忽然提高声音:“甄嬛!你就打算这样躲一辈子么?!”
殿内没有回应。沈眉庄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忘了你父亲还在朝为官?忘了你甄家满门的荣辱都系于你一身?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是要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这话说得重了,殿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动静。门缓缓打开,甄嬛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头发松松挽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眉姐姐……”她声音嘶哑,“你何必……”
“我何必?”沈眉庄推开流朱,大步走进殿内,反手关上门,“我何必看着你自暴自弃?我何必看着你让那些害你的人得意?”她握住甄嬛冰凉的手,“嬛儿,你醒醒!那个孩子没了,我也心疼,可日子还要过!你是甄嬛,不是那些一蹶不振的懦弱女子!”
甄嬛眼中涌起泪光:“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皇上他……他根本不在意……”
“你怎么知道皇上不在意?”沈眉庄反问,“皇上若真不在意,何必让人彻查?何必日日过问你的病情?”她顿了顿,“嬛儿,这后宫之中,最忌讳的就是把真心全盘托出。皇上是天子,他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这话说得甄嬛一怔。她看着沈眉庄,眼中神色复杂。
“跟我来。”沈眉庄让流朱浣碧为她装扮好,拉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两人出了碎玉轩,沈眉庄竟带着甄嬛往冷宫方向去。一路上宫女太监见到她们,都远远避开。越靠近冷宫,周遭越冷清,连扫雪的宫人都见不到几个。
冷宫的大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女子疯癫的歌声。沈眉庄推开大门,一股霉味混着酸臭味扑面而来。庭院里积雪未扫,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或坐或站,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在痴痴傻笑。
甄嬛脸色发白,抓紧了沈眉庄的手。
“怕了?”沈眉庄低声道,“你看看她们,曾经也都是花容月貌,也曾得宠一时。可一旦失宠,一旦犯错,就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指着角落里一个正在梳头的女子:“看看她们,曾经也是宠冠六宫。如今呢?日日只会梳头,说等皇上来接她。”
又指向另一个对着枯树说话的女子:“在看那位,因顶撞贵人娘娘。如今见谁都叫‘娘娘’,见树都行礼。”
甄嬛浑身发抖。那些女子痴傻疯癫的模样,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嬛儿,”沈眉庄转过身,认真看着她,“你若再这样下去,这里就是你的归宿。皇上不会永远念着旧情,皇后不会永远容得下你。你父亲在朝为官,若你失了圣心,甄家会如何?你想过么?”
这话如醍醐灌顶。甄嬛猛地抬起头,眼中渐渐有了焦距。她看着那些疯癫的女子,又看看沈眉庄,良久,才缓缓开口:“眉姐姐……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沈眉庄握住她的手,“回去吧。好好养身子,好好活下去。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适者生存。”
两人离开冷宫时,雪下得更大了。甄嬛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大门,眼中最后一丝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永寿宫里,安陵容正陪着孩子们玩雪。璟婳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由乳母抱着在廊下看。弘昶和弘暟在院子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
胤禛下朝过来时,就见安陵容站在廊下,笑着看孩子们玩耍。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镶毛边的斗篷,衬得脸庞越发莹白。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手这样凉,还站在风口。”他皱眉。
“臣妾不冷。”安陵容柔声道,目光仍追着孩子们,“皇上看,昶儿堆的雪人像不像他?”
胤禛看过去,果然见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睛是两颗黑石子,嘴巴是根枯树枝,虽然粗糙,却透着童趣。
“像。”他笑道,将她搂进怀里,“朕小时候也爱堆雪人,只是没他们这般自在。”
“皇上如今也可以堆。”安陵容仰头看他,“臣妾陪皇上堆一个?”
胤禛失笑:“朕这个年纪了……”
“年纪怎么了?”安陵容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在臣妾这儿,皇上永远都可以做想做的事。”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雪,细细压实,然后递给胤禛:“皇上试试?”
胤禛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一软,接过那捧雪。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他也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堆雪人。
弘昶和弘暟见父亲也来了,更加兴奋,叽叽喳喳地指导。一家人在院子里忙活,笑声传出去老远。
堆好雪人时,已是午时。胤禛的雪人果然比孩子们堆的精致许多,还用枯枝做了顶小帽子。安陵容笑着夸赞:“皇上手艺真好。”
“是你教得好。”胤禛搂住她的肩,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两人相视而笑。雪花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发间,仿佛要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用过午膳,孩子们被乳母带下去午睡。安陵容和胤禛在暖阁里歇息,她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皇上,”她忽然开口,“今日沈贵人带莞嫔去了冷宫。”
胤禛手中书册一顿:“哦?”
“臣妾听宫人说的。”安陵容轻声道,“许是……想让她看看,失宠的下场。”
胤禛沉默片刻,才道:“沈氏有心了。”
“皇上觉得,莞嫔会振作起来么?”
“会。”胤禛语气肯定,“她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顿了顿,“只是……振作之后,怕是要掀起风浪了。”
安陵容抬眼看他:“皇上担心?”
“朕担心什么。”胤禛放下书,将她搂进怀里,“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只要不越了底线,随她们去。”
“皇上看得通透。”
胤禛摇头未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朕心里踏实,便看什么都通透。”
这话说得安陵容心中一暖。她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渐渐有了困意。
晚膳时分,消息传来:莞嫔开始好好用药了,还让宫女去内务府领了新的绸缎,说要裁制新衣。
安陵容听了,只淡淡一笑。她给胤禛盛了碗汤,柔声道:“皇上明日可要去看看?”
“不去。”胤禛摇头,“等她彻底好了再说。”他顿了顿,“朕这几日忙,老十三那边查出些新线索,朕得盯着。”
“前朝的事要紧。”安陵容给他夹了块清蒸鱼,“皇上别太劳累。”
“朕知道。”胤禛握住她的手,“等忙过这阵子,朕带你去温泉行宫。那儿冬日景致好,你也该出去散散心。”
“好。”安陵容应着,眼中满是温柔。
这一夜,雪下得更大了。永寿宫里温暖如春,而碎玉轩里,甄嬛对镜梳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镜中人虽然消瘦,眉眼间的倔强却比从前更甚。她拿起那盒舒痕胶,细细涂抹在脖颈的伤疤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花香。
“娘娘,”浣碧小声问,“这药……真要用么?”
“用。”甄嬛语气平静,“眉姐姐送来的,自然是最好的。”她顿了顿,“去打听打听,皇上近日喜欢什么花,什么香。还有……皇后娘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是。”宫女退下。
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孩子没了,伤心过了,如今该醒醒了。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