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富察生女

十月末的紫禁城，秋意已深。御花园里菊花开始凋谢，唯有几株晚开的墨菊还傲然挺立。延禧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富察贵人要生了。

　　消息传来时，安陵容正陪着孩子们在永寿宫庭院里捡落叶。弘昶和弘暟将各色叶子摆成图案，矜婳坐在母亲怀里，小手也抓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主子，延禧宫那边发动了。”冬月匆匆走来，压低声音禀报。

　　安陵容手中动作未停，将矜婳手里快要塞进嘴的叶子轻轻拿开：“太医和稳婆都去了？”

　　“都去了。”冬月道，“皇后娘娘和华贵妃娘娘也过去了。”

　　安陵容点点头，将女儿交给乳母，自己站起身。秋风带着凉意吹来，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延禧宫的方向。富察贵人这一胎怀得艰难，能撑到足月生产已是不易。

　　“主子不去看看？”秋月问。

　　“本宫去做什么。”安陵容淡淡道，“有太医稳婆在，皇后和华贵妃也在，本宫去了反倒添乱。”她顿了顿，“让陈嬷嬷准备些贺礼，等孩子生了送去。”

　　午时刚过，消息传来：富察贵人生了个公主，母女平安。

　　安陵容心中微松，吩咐秋月：“将准备好的贺礼送去，再添一对赤金长命锁。”

　　“是。”秋月应下，又问，“主子可要亲自去看看？”

　　安陵容想了想，摇头：“明日吧。今日她们母女需要休息，本宫去了反倒打扰。”

　　傍晚时分，胤禛下朝过来。他今日神色轻松了些，见了安陵容便道：“延禧宫那边，太医说母女都好。公主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那就好。”安陵容替他解下披风，“皇上可去看过了？”

　　“看了一眼。”胤禛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富察氏精神尚可，只是有些虚弱。我已吩咐太医院好生照料。”

　　安陵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胤禛给公主赐名了么？”

　　“还没。”胤禛闭着眼，“朕想着，等满月时再赐名。先晋富察氏为嫔位，赐封号‘瑾’吧。”

　　瑾，美玉也。这封号不差。

　　“胤禛想得周到。”安陵容柔声道，“瑾嫔此番生产平安，也是她的福气。”

　　胤禛握住她的手，睁开眼看着她：“容儿，我今日看着那小公主，心里……有些复杂。”

　　“我知道。”她靠在他肩上，“但你也该为瑾嫔高兴，为小公主高兴。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天的恩赐。”

　　“嗯。”胤禛应着，将她搂进怀里，“我知道。只是有时候……”

　　他没说下去，安陵容却懂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你别想太多。日子还要过，孩子们还要长大。逝者已矣，生者当惜。”

　　这话说得通透，胤禛心中郁结散了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永寿宫里温暖安宁，而延禧宫那边，却未必如此平静。

　　三日后，瑾嫔晋封的旨意下来了。延禧宫一时热闹非凡，各宫都去道贺。安陵容也亲自去了，带了些产后调养的药材和几匹柔软的细棉布——给小公主做衣裳用。

　　瑾嫔产后还在休养，脸色苍白，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见了安陵容，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安陵容按住了。

　　“你身子虚，不必多礼。”安陵容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乳母怀中的小公主。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像极了富察氏。

　　“谢贵妃娘娘。”瑾嫔声音虚弱，“臣妾能平安生产，多亏了娘娘送来的安胎药材。”

　　“那是你自个儿的福气。”安陵容温声道，“好生养着，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好好照顾公主。”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胤禛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常服，神色温和。见安陵容在，眼中泛起笑意：“你也来了。”

　　“臣妾来给瑾嫔道贺。”安陵容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胤禛虚扶一把，走到床边看了看小公主，“这孩子长得像你。”他对瑾嫔道。

　　瑾嫔眼中涌起泪光：“谢皇上。”

　　胤禛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对安陵容道：“容儿，陪朕走走。”

　　两人出了延禧宫，沿着宫道慢慢走。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胤禛很自然地握住安陵容的手，十指紧扣。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弘昶和弘暟在永寿宫里玩耍。

　　“我早就想好了，”胤禛忽然道，“等孩子们都大了，我就退位，带着你去江南去草原去海边，再找个安静的地方，种花养草，过寻常日子。”

　　“好，我会等着的。”安陵容靠在他胸前，“不管在哪，不管什么时候。”

　　两人就这样站在宫道上相拥。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宫人经过，见到这一幕，都远远地绕开了。

　　回到永寿宫时，孩子们都已下学。弘暄正在教弟弟们写字，矜婳由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要凑热闹。见父母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阿玛，额娘，你们去哪儿了？”弘暟问。

　　“去看瑾嫔娘娘和小妹妹。”安陵容摸摸小儿子的头，“你们今日可乖？”

　　“乖！”弘昶抢着说，“师傅夸我字写得好！”

　　胤禛笑着抱起矜婳，又看看两个儿子写的字，一一点评。安陵容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

　　用过晚膳，哄孩子们睡下后，两人在寝殿说话。红烛燃了一半，烛光摇曳。

　　“容儿，”胤禛忽然道，“我明日再去看看甄氏吧。总该去看看。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臣妾明白。”安陵容轻声道。

　　翌日，胤禛果然去了碎玉轩。安陵容没有同去，只在永寿宫等。她坐在窗边做针线，手中的小衣裳是为矜婳做的冬衣，领口绣着精致的梅花。

　　午时刚过，胤禛回来了。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见了安陵容，便挨着她坐下。

　　“她怎么样？”安陵容轻声问。

　　“还好。”胤禛握住她的手，“人瘦了些，精神倒还好。我与她说了会儿话，赏了些东西。”

　　安陵容点头，不再多问。她起身为他斟茶，又端来几样点心：“胤禛用些点心吧，午膳还没用呢。”

　　胤禛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看着她：“容儿，你就不问问，与她说了什么？”

　　“胤禛想说自然会说。”安陵容温声道，胤禛眼中泛起暖意。他放下茶盏，将她拉到身边：“我与她说，孩子没了，我也心疼。但日子还要过，让她好生养着，往后……”他顿了顿，“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皇上说得对。”

　　“只是……”胤禛的声音低了些，“我看得出，她不甘心。”

　　“人之常情。”安陵容轻声道，“换了谁，都会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