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回宫后的第五日,碎玉轩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哀戚。安陵容陪着他踏入殿门时,甄嬛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的声音嘶哑,行礼的动作有些吃力。
胤禛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你好生养着。”
甄嬛抬眼,目光在胤禛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侧的安陵容。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悲痛,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乎掩不住的怨怼。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臣妾的孩子……不能白死。”
殿内一静。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垂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安陵容站在胤禛身侧,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手臂。
“朕知道。”胤禛的声音平稳,“朕已命人彻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甄嬛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泪,“皇上要怎么交代?找个小太监顶罪?还是随便罚几个宫人?”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臣妾怀的是皇嗣!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如今不明不白地没了,皇上难道就打算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放肆!”胤禛沉声喝道。
甄嬛却像没听见,继续道:“若是昭贵妃的孩子出了事,皇上也会这般平静么?也会这般……轻描淡写么?”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陵容感觉到胤禛握住她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轻轻回握,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
胤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莞贵人,你失了孩子,朕体谅你悲痛,但这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借口。”他顿了顿,“你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拉着安陵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甄嬛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走出碎玉轩时,已是黄昏。秋日的夕阳将宫道染成一片金红,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胤禛的脚步又快又急,安陵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皇上……”她轻声唤道。
胤禛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和眼中未散的怒意。他就这样看着她,良久,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容儿……”他的声音闷闷的,“朕是不是……太冷血了?”
安陵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仍轻轻拍着他的背:“皇上不是冷血,是太清醒了。”
“清醒?”胤禛苦笑,“清醒到连自己的孩子没了,都要先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皇上不是不计较。”安陵容柔声道,“皇上只是……知道计较也没用。”她顿了顿,“那孩子已经没了,再多的悲痛也换不回来。皇上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惩处凶手,然后……然后好好活着,为其他孩子,为江山社稷。”
胤禛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夕阳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她温柔而坚定的面容。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他轻声道。
“因为臣妾知道皇上心里苦。”安陵容抬手,抚过他紧皱的眉心,“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疼的。那是皇上的骨肉,怎么可能不疼?”
这话说到了胤禛心坎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些水光。
“朕确实……期待过那个孩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顿了顿,“可是……可是朕不能表现出来。朕是皇帝,朕若乱了,这后宫,这前朝,就都乱了。”
安陵容心中一酸。她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皇上现在不是在臣妾面前么?在臣妾这儿,皇上可以只是胤禛,可以疼,可以伤心,可以不用那么清醒。”
胤禛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像以往那样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度,却又在失控前停下。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
“容儿……只有你……只有你懂朕。”
两人就这样站在宫道上相拥。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远处有宫人经过,见到这一幕,都远远地绕开了。
回到永寿宫时,天色已暗。孩子们都在暖阁玩耍,见父母回来,弘暄领着弟弟妹妹上前请安。胤禛的神色已恢复了平静,他拍拍弘暄的肩,又抱起矜婳,逗得小女儿咯咯直笑。
晚膳时,一家围坐一桌。胤禛给安陵容夹菜,又给孩子们布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安陵容注意到,他吃得很少,筷子常常停在半空,眼神也有些飘忽。
用过晚膳,哄孩子们睡下后,两人回到寝殿。红烛高烧,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梳发,胤禛走过来,接过梳子。
“我来。”
他一下下梳着她的长发,动作轻柔。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神色专注。
“容儿。”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谢谢你。”
安陵容从镜中看他:“谢我什么?”
“谢你陪朕去碎玉轩,谢你没生气,谢你……懂朕。”他顿了顿,“甄氏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会。”安陵容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我知道,那是她太伤心了,口不择言。”她顿了顿,“只是皇上……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胤禛沉默片刻,才道:“朕让人查了,那石子是御花园铺路的碎石,到处都有。那条路每日无数人走过,根本无法查出是谁放的。”他放下梳子,在她身边坐下,“至于那些宫人……都审过了,没问出什么。”
“太干净了。”安陵容轻声道。
“是啊,太干净了。”胤禛冷笑,“干净得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遍。”他握住她的手,“容儿,朕心里有数。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陵容明白了。他在等,等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等时机成熟。帝王心术,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权衡利弊,伺机而动。
“皇上心里有数就好。”她靠在他肩上,“臣妾只希望,皇上别太为难自己。”
“有你在,朕不为难。”胤禛搂住她,“容儿,等这事过去了,朕带你去园子住几日。就咱们俩,谁也不带。”
“好。”安陵容应着,心中却想,这事……真的能过去么?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胤禛睡得很不安稳,夜里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他都要确认她在身边,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些。
安陵容一直醒着。她听着枕边人紊乱的呼吸,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心中一片清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包括之前那些,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许久不见消散。只是帝王不能示弱,不能悲伤,只能将一切压在心底。
她轻轻转身,面向他。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着他沉睡的容颜。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然后凑上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胤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来。他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也有了睡意。
翌日清晨,胤禛醒来时,安陵容已不在身边。他起身走到窗边,见她正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秋日的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穿着淡紫色的常服,长发松松绾着,侧影温柔美好。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看什么呢?”
“看日出。”安陵容靠在他怀里,“皇上今日可好些了?”
“嗯。”胤禛应着,下巴抵在她发顶,“有你在,什么都好。”
两人静静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将整个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日的悲伤,昨日的愤怒,都被这朝阳冲淡了些。
“皇上,”安陵容忽然开口,“臣妾今日想去御花园走走。”
“朕陪你去。”
“不用。”她转身看他,“皇上该去上朝了。臣妾自己走走就好。”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朕让秋月冬月跟着你。”
“嗯。”
送走胤禛,安陵容简单用了早膳,便带着秋月冬月往御花园去。她特意走了昨日甄嬛摔倒的那条路,慢慢走着,仔细观察。
路是青石板铺的,平整干净。两旁种着菊花,开得正盛。她蹲下身,仔细看着石板间的缝隙——那里确实有些细小的碎石,但都是铺路时嵌进去的,不可能是人为放置的。
“主子在找什么?”秋月小声问。
“没什么。”安陵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亭子里坐坐。”
她心中已有数。这事,确实查不出什么。皇后做事,向来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