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清查告一段落,前朝刚刚安定下来,胤禛便下旨,要携皇后往祈年殿祈福,为期五日。
旨意下来的那日,永寿宫刚用过晚膳。孩子们由乳母带着在庭院里看月亮,安陵容和胤禛坐在窗边说话。秋日的夜风带着凉意,胤禛将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五日后就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你在宫里好好的,有事就让人传信给我。”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轻声应着:“嗯知道。你路上小心,夜里凉,记得添衣。”
“我又不是孩子。”胤禛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倒是你,如今宫权分了一半给世兰,若她有什么不周全的,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自然,安陵容心中却是一动。华贵妃年世兰……前世那个张扬跋扈的女子,这一世沉稳了许多。这次胤禛让她代理一半宫务,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华贵妃处事公允,我放心。”她温声道。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将她搂得更紧些。窗外月光如水,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弘暄在教弟弟们背诗,双胞胎磕磕绊绊地跟着念,矜婳由乳母抱着,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这样的夜晚,安宁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三日后,帝后起驾出宫。那日清晨,安陵容起了个大早,亲自为胤禛整理行装。她将亲手做的护身符缝在他常服的内衬里,又塞了几包她调的安神香。
“这些香睡前点在帐子里,能安神。”她细细嘱咐,“护身符……你要贴身带着。”
胤禛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暖意:“我知道。你也是,我不在,夜里若是睡不着,就让秋月她们陪着。”
“我也不是孩子。”安陵容嗔道,眼眶却有些红。
胤禛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需要我护着的人。”
辰时正,御驾出宫。安陵容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那明黄的仪仗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主子,回屋吧,起风了。”秋月轻声劝道。
安陵容点点头,转身回宫。永寿宫里少了胤禛,忽然就显得空落落的。她走到暖阁,见弘昕和矜婳刚睡醒,乳母正给两个孩子喂奶。小家伙们见到母亲,都伸出小手要抱。
她一手抱一个,坐在窗边。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进来,怀中的孩子们软软的、香香的,驱散了她心头的空寂。
“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弘暄下学过来请安,问道。
“五日后。”安陵容柔声道,“暄儿想阿玛了?”
弘暄点头:“阿玛说要和儿臣比骑射的,等回来就该兑现了。”
“阿玛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安陵容摸摸儿子的头,“去温书吧,等你阿玛回来,要检查功课的。”
“是。”弘暄规规矩矩行礼退下。
安陵容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心中欣慰。这个孩子,越来越有储君的风范了。
接下来的两日,后宫风平浪静。华贵妃代理宫务,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她每日都会派人来永寿宫回禀,态度恭谨客气。安陵容大多时候只听不说,偶尔提点一两句,年世兰也都虚心接受。
这日午后,安陵容正在教璟婳认字,冬月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主子,方才御花园那边……出事了。”
安陵容手中毛笔一顿:“什么事?”
“莞贵人和惠贵人在御花园散步,不知怎的踩了颗石子,滑倒了。”冬月声音更低了,“听说……见了红,太医正在碎玉轩诊治。”
安陵容放下笔,静静坐着。窗外秋风吹过,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太医怎么说?”
“还没消息。”冬月道,“华贵妃娘娘已经过去了。”
安陵容点头,不再说话。她抱起矜婳,轻轻晃着。怀中的小女儿不知愁,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玩得开心。
傍晚时分,消息传来:莞贵人的孩子没保住,五个月的男胎,已经成形了。
永寿宫里一片寂静。安陵容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酉时三刻,天色就已暗了。
“主子,可要用晚膳?”秋月小声问。
“等等吧。”安陵容轻声道,“皇上……可知道了?”
“已经派人去祈年殿送信了。”秋月道,“华贵妃娘娘说,等皇上示下。”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远处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时,胤禛的信到了。是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朕三日后归,后宫事宜交由华贵妃全权处置,昭贵妃好生休养,不必过问。”
安陵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他将她摘了出去,是不想她卷入这些是非。
“主子,华贵妃娘娘派人来问,可要过去看看莞贵人?”冬月又进来禀报。
安陵容想了想,摇头:“本宫身子不适,不去了。你代本宫送些补品过去,就说……让她好生养着,别太伤心。”
“是。”
这一夜,永寿宫早早熄了灯。安陵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胤禛离宫前的话,想起他温柔的吻,想起他眼中的牵挂。
第三日,胤禛提前回来了。御驾入宫时已是深夜,他直奔永寿宫,连朝服都未换。
安陵容已睡下了,听见动静惊醒,就见胤禛站在床前,一身风尘仆仆。他眼中布满血丝,神色疲惫。
“皇上……”她坐起身。
胤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不语。安陵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皇上……”她轻声唤他,“臣妾在。”
胤禛这才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嗯。”安陵容点头,抬手抚过他憔悴的脸,“皇上累了吧?臣妾让人备水,先沐浴更衣。”
“不急。”胤禛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朕就是想看看你。”他顿了顿,“容儿,我……”
他没说下去,但安陵容明白。那个孩子,终究是他的骨血,他不可能不心疼。
“皇上别说了。”她靠在他肩上,“臣妾都知道。”
两人静静坐着。红烛燃了一半,烛泪缓缓滴落。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良久,胤禛才又开口:“朕去看了她。”
安陵容抬眼看他。
“她哭得很伤心,说要朕还她公道。”胤禛的声音有些哑,“朕答应会查,可是……”他闭上眼,“朕心里清楚,查不出什么的。那石子,那路,都太干净了。”
安陵容心中一动。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皇上,”她轻声道,“有些事,查不出来,未必是坏事。”
胤禛睁开眼看她,眼中神色复杂:“你也这么觉得?”
“臣妾只是觉得,”安陵容斟酌着词句,“有些伤口,越扒越疼。不如让它自己愈合。”她顿了顿,“当然,该查的还是要查,该罚的还是要罚。只是……别太为难自己。”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他将她搂进怀里,“我听你的。”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胤禛睡得很沉,许是连日奔波累极了,许是在她身边格外安心。安陵容却久久未眠,她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心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