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内务府

九月的紫禁城，暑气渐退，早晚已有了秋日的凉意。永寿宫里，安陵容正坐在窗边翻看内务府送来的月例单子。这些账目每月都要过目。平时没觉得不对，只是下意识觉得宫里的比外边好，贵点也正常，今日看着看着，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对？”秋月在一旁伺候笔墨，见状小声问道。

　　安陵容将单子推到一边，指尖在几处点了点：“你看这一项，永寿宫上月用蜡烛一百二十支，每支计价三钱银子。可本宫记得，宫外上好的牛油烛也不过五分一支。”她又点向另一处，“还有这绸缎，说是江南织造府新贡的杭绸，一匹要价八十两。可本宫在娘家时，这样的绸缎一匹最多三十两。”

　　秋月凑近了看，也是惊讶：“这……这差价也太大了些。”

　　安陵容又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止永寿宫，各宫的开销都比实际高出数倍乃至十数倍。她合上账本，沉思片刻：“去请孙太医来，就说本宫有些不舒服。”

　　秋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是，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孙太医来了。诊脉后，他恭敬道：“贵妃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肝火，臣开几副清心茶便好。”

　　安陵容挥退左右，只留孙太医一人。她将账本推过去：“孙太医，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本宫问你，太医院的药材采买，可是按这单子上的价钱？”

　　孙太医翻开账本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他颤声道：“娘娘……这、这……”

　　“你只管说实话。”安陵容温声道，“本宫只是想知道，内务府的账，到底有多大的水分。”

　　孙太医跪下了：“臣不敢欺瞒娘娘。这账目上的价格，比实际采买价高出数倍不止。就拿这上等人参来说，账上一斤三百两，实际采买不过八十两。还有这些药材……”他一桩桩指出来，越说声音越低。

　　安陵容静静听着，心中已有数。待孙太医说完，她才道：“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忘了吧。”

　　“臣明白，臣明白。”孙太医连声应下。

　　送走孙太医，安陵容在窗边坐了许久。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庭院里开始泛黄的竹叶，心中一片清明。

　　前世，内务府的贪污她也有所耳闻，只是那时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这些。这一世，她有了能力，也有了责任。

　　晚间，胤禛来用膳时，见她神色沉静，便问：“容儿，可是有什么事？”

　　安陵容给他盛了碗汤，轻声道：“胤禛今日可累？”

　　“还好。”胤禛喝了口汤，“就是户部那边总说国库吃紧，朕看折子，年年税收不少，可一到用钱时就捉襟见肘。”

　　安陵容放下汤匙，抬眼看他：“胤禛可想过，钱都去哪儿了？”

　　胤禛一怔：“容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看了内务府的账。”安陵容将账本推到他面前，“这是永寿宫上月的开销，皇上看看。”

　　胤禛翻开账本，起初还随意，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猛地合上账本，声音发冷：“一支蜡烛三钱银子？一匹杭绸八十两？内务府这是把朕当傻子糊弄！”

　　“不止永寿宫。”安陵容轻声道，“各宫都是如此。我问过孙太医，太医院的药材采买，价钱也比实际高出数倍。”她顿了顿，“你想想，一个内务府每年要支取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又有多少真正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胤禛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烛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眼中寒光闪烁。良久，他才停下，沉声道：“我明日就让十三弟去查。”

　　“十三爷一个人怕是不够。”安陵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内务府盘根错节，牵涉众多。胤禛若真下定决心查，需得让八爷、九爷他们一起。他们与那些包衣世家素有往来，最清楚里头的门道。”

　　胤禛低头看她：“容儿，你不怕得罪人？”

　　“我怕什么。”安陵容摇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为国库发愁，看着那些蛀虫啃食大清的根基。”她靠在他肩上，“皇上是明君，不该被这些人蒙蔽。”

　　胤禛搂紧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才低声道：“好，我查。”

　　第二日，养心殿的旨意便下来了。着怡亲王允祥、廉亲王允禩、贝勒允禟共同查办内务府亏空一案。旨意一下，前朝后宫皆惊。

　　允祥雷厉风行，当日便带人封了内务府账房。允禩、允禟虽心中忐忑，却也不敢怠慢——这是四哥给的机会，也是考验。

　　查账的结果触目惊心。内务府历年亏空竟达数百万两之巨，采买价格虚高，以次充好，吃回扣，做假账……种种手段，令人发指。更让人心惊的是，牵出的包衣世家竟有十余家，其中不乏在朝为官者。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安陵容正在教璟婳认字。小女儿坐在她膝上，小手抓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听秋月低声禀报，她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主子，外头都传疯了。”秋月小声道，“说是查抄了好几家，抄出的金银珠宝堆成了山。几位王爷都气坏了，尤其是九爷，当场就摔了杯子。”

　　安陵容放下笔，抱起女儿轻轻晃着：“气是应该的。那些钱，都是民脂民膏。”她顿了顿，“皇上呢？可还气着？”

　　“皇上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听说砸了一方砚台。”秋月忧心道，“主子要不要去劝劝？”

　　安陵容想了想，摇头：“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去了反倒添乱。”她将矜婳交给乳母，“去小厨房，炖一盅莲子百合汤，要清火的。”

　　汤炖好时，已是傍晚。安陵容提着食盒往养心殿去，刚到殿外，就听见里头胤禛压抑的怒声：“……一个个都是朕的好奴才！吃朕的，喝朕的，转头就来挖朕的墙角！”

　　她轻轻推门进去。殿内除了胤禛，允祥、允禩、允禟都在，个个面色凝重。见她进来，三人起身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福身，又对三位王爷点头，“十三爷、八爷、九爷。”

　　胤禛见到她，神色稍缓：“你怎么来了？”

　　“臣妾炖了汤，给皇上和各位王爷消消火。”安陵容将食盒放在案上，亲自盛了四碗汤。

　　允禩接过汤碗，苦笑道：“让贵妃娘娘见笑了。臣等办事不力，惹皇上生气。”

　　“八爷言重了。”安陵容温声道，“几位王爷连日辛劳，皇上都看在眼里。只是这事实在……实在让人寒心。”

　　胤禛喝了两口汤，长长叹了口气：“朕不是气你们，是气那些蛀虫。”他放下碗，眼中寒意未消，“查出来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内务府如此，其他衙门呢？地方上呢？朕不敢想。”

　　允祥沉声道：“四哥，既然查了，就要查到底。臣弟请旨，彻查各部院，肃清贪腐。”

　　胤禛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准了。”他看向允禩、允禟，“老八、老九，你们也一起。这些年你们与那些人多有往来，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这话里的信任，让允禩心中一震。他郑重跪下：“臣弟领旨，定不负四哥所托。”

　　待三位王爷退下，殿内只剩帝妃二人。胤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满脸疲惫。安陵容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皇上累了。”

　　“心累。”胤禛握住她的手，“容儿，我有时候真觉得，这皇帝当得没意思。日日防着这个，查着那个，没个尽头。”

　　安陵容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吻：“胤禛是明君，明君才累。若是个昏君，自然快活。”

　　胤禛被她这话逗笑了，睁开眼看她：“你呀……”他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今日多亏你提醒。否则我还蒙在鼓里，看着国库一天天空虚，却不知钱都去了哪儿。”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安陵容靠在他肩上，“胤禛别太忧心，查出来是好事。趁着这次，好好肃清一番，往后才能清净。”

　　“嗯。”胤禛搂紧她，“我知道。”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养心殿里烛光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

　　接下来的日子，紫禁城风声鹤唳。查账的范围从内务府扩大到六部，牵出的官员越来越多。抄家的队伍一拨拨出宫，带回的金银珠宝堆满了户部库房。前朝震动，后宫也不得安宁——许多太妃嫔的母家都牵涉其中，日日有人来永寿宫求情。

　　安陵容一概不见。她只安心在永寿宫带孩子，偶尔去养心殿给胤禛送汤。外头的风雨，仿佛都与她无关。

　　这日午后，她正陪着孩子们玩耍，胤禛忽然来了。他今日神色轻松，见了她便笑道：“容儿，你猜猜，这次查抄，一共抄出多少银子？”

　　安陵容摇头：“我猜不到。”

　　“四千七百万两。”胤禛一字一顿，“还不算那些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安陵容也是惊讶：“这么多？”

　　“我也没想到。”胤禛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乳母怀中的矜婳，“这些蛀虫，这些年不知道吞了多少。老九算了一笔账，说这些银子，够建三支水师，够赈六次大灾。”

　　他说着，低头逗弄女儿。小公主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朝珠不放。安陵容看着父女俩，眼中满是温柔。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她轻声问。

　　“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胤禛语气平静，“至于这些银子……朕想好了，一部分充入国库，一部分用于兴修水利，一部分拨给边关将士。”他顿了顿，“容儿，你觉得如何？”

　　“皇上圣明。”安陵容柔声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正道。”

　　胤禛看着她，眼中泛起笑意：“你又给我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