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时疫

八月初，紫禁城里忽然起了传言，说宫外有些地方闹时疫。消息传到后宫，人心惶惶。皇后下令各宫加强洒扫，出入宫门都要严查，太医院也日夜轮值，不敢有丝毫懈怠。

　　永寿宫里却依旧平静如常。安陵容晨起听秋月说起外头的风声，手中正给璟婳绣着小肚兜的针线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主子不急么？”秋月小声问，“听说延禧宫那边，富察贵人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急什么。”安陵容放下针线，抱起醒来的女儿轻轻晃着，“时疫年年有，防得住就无碍。”她顿了顿，“去把窗都打开，透透气。再把前几日晒的艾草拿出来，让陈嬷嬷领着人在各处熏一熏。”

　　秋月应声去了。安陵容抱着矜婳走到窗边，夏日晨风带着荷香吹进来，沁人心脾。怀中的小女儿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要去抓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花苞。

　　“婳儿喜欢花？”安陵容轻笑，摘了一朵小小的茉莉，放在女儿手心。矜婳握住了，好奇地往嘴里塞，被她轻轻拦住。

　　“这个不能吃。”她柔声说，又唤乳母将弘昕抱来。两个小家伙放在一处，一个安静，一个活泼，却都生得玉雪可爱。

　　午时，胤禛来了。他今日神色凝重，进了殿便挥手屏退宫人，握住安陵容的手：“容儿，宫外时疫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安陵容扶他坐下，亲自为他斟茶，“皇上别急，先喝口茶。”

　　胤禛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看着她：“太医院报上来，说这次时疫来得凶，已有几个官员家中染上了。朕已下令封锁疫区，只是……”

　　“只是担心传到宫里来？”安陵容接话。

　　胤禛点头：“后宫人多，若真传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安陵容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皇上可还记得，三年前臣妾提醒过皇上，让太医院研制防治时疫的药方？”

　　胤禛一怔，随即想起：“你是说……那年你说梦见时疫，让朕早做准备？”

　　“是。”安陵容点头，“那时臣妾刚怀上昶儿和暟儿，总做些怪梦。梦里见时疫横行，死了好多人。醒来后便想着，若真有那一日，该当如何。”她顿了顿，“臣妾翻了医书，又请教了孙太医，拟了几个方子。皇上可还记得，后来孙太医领着太医院的人试了半年，才定下那几个方子？”

　　胤禛想起来了，眼中泛起亮光：“朕记得！那些方子朕还让太医院抄录了，分发到各州县以备不时之需。”他猛地站起身，“朕这就去问孙太医，那些药可还有存着！”

　　“皇上别急。”安陵容拉住他，“臣妾前两日就问过孙太医了。太医院里常备着那些药，药材也都是齐的。皇上只需下令，让各宫按方煎药，每日服用，再做好防范，时疫就传不进来。”

　　胤禛看着她，眼中满是动容：“容儿……你总能在朕最需要的时候，给朕指条明路。”

　　安陵容轻笑：“臣妾不过是做了个梦，又恰好看过几本医书罢了。”她顿了顿，“皇上若真觉得有用，不如赏一赏孙太医他们。这些年，他们为试这些方子，也费了不少心血。”

　　“赏！都赏！”胤禛握住她的手，“你也要赏。朕该怎么赏你才好？”

　　“臣妾不要赏。”安陵容靠在他肩上，“皇上平安，孩子们平安，就够了。”

　　胤禛搂紧她，良久才说：“朕这就去下旨。”

　　圣旨一下，后宫立刻行动起来。太医院按方配药，分发到各宫。安陵容让永寿宫的宫人每日熬两大锅药汤，除了自己宫里用，还分送给临近的几个宫殿。皇后虽心中不悦，却也不敢说什么——这是皇上的旨意。

　　几日下来，宫中安然无恙。倒是宫外，因着太医院提前备下的药方，疫情很快得到控制。胤禛龙颜大悦，重赏了太医院，又特意在永寿宫设了小家宴，说是要谢安陵容。

　　这日傍晚，胤禛早早处理完政事来了永寿宫。安陵容正陪着孩子们在庭院玩耍——弘昕和矜婳被乳母抱着，弘昶和弘暟两个小皮猴在草地上追着只彩球跑来跑去。

　　“阿玛！”弘暟眼尖，先看见父亲，扔了球就扑过来。

　　胤禛弯腰接住小儿子，又摸摸弘昶的头：“今日可乖？”

　　“乖！”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安陵容笑着走过来：“皇上别信他们，今儿上午还把师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胤禛挑眉：“哦？怎么回事？”

　　弘昶吐吐舌头：“就是……就是背书的时候打了个盹……”

　　“朕看你是该打。”胤禛故作严肃，眼里却含着笑，“去，把今日该背的书背十遍，背不完不许用晚膳。”

　　两个孩子苦着脸去了。胤禛这才走到安陵容身边，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今日可累？”

　　“不累。”安陵容靠在他身上，“孩子们闹腾，看着他们，心里欢喜。”

　　胤禛低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因着产后调养得好，她气色红润。他心中一动，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皇上……”安陵容脸微红，“孩子们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胤禛不以为意，却还是放开了她，只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朕今日高兴，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晚膳果然丰盛。除了日常的菜肴，还有几道江南小菜——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桂花糖藕，都是安陵容家乡的口味。她尝了一口，眼睛便亮了：“是南边的厨子做的？”

　　“朕特意从江南请来的。”胤禛含笑看着她，“喜欢么？”

　　“喜欢。”安陵容点头，“皇上费心了。”

　　“你喜欢就不费心。”胤禛给她夹了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朕看你这些日子辛苦，该好好补补。”

　　一家六口围坐用膳，其乐融融。弘暄已有了少年老成的模样，照顾着弟弟妹妹；双胞胎虽然调皮，却也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两个小的由乳母带着。

　　用过晚膳，胤禛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才让乳母带他们去睡。殿内又只剩两人。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梳发。胤禛走过来，接过梳子，一下下替她梳着。

　　“容儿。”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老十三来了。”胤禛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次时疫能这么快控制住，多亏了你三年前提醒朕备下的药方。”

　　安陵容从镜中看他：“十三爷过誉了。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真正出力的是太医院。”

　　“你不用谦虚。”胤禛放下梳子，从背后环住她，“老十三说，这些年他看着，你在朕身边，不争不抢，却总能在关键时候帮朕一把。”他顿了顿，“他说，四哥有福。”

　　安陵容心中一动，转过身看着他：“臣妾也有福。能遇见皇上，能有这些孩子，是臣妾的福气。”

　　胤禛眼中泛起水光。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说不尽的感激和深情。良久，他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容儿，朕有时候真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太过美好，像场梦。”胤禛的声音有些哑，“怕梦醒了，你还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小秀女，朕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王爷。”

　　安陵容抬手抚过他的脸：“不是梦。”她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是安陵容，你是胤禛，我们有五个孩子，这些都是真的。”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庭院里竹影摇曳，荷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皇上你看，”她轻声说，“这永寿宫，这些花，这些树，还有孩子们……都是真的。咱们的日子，也是真的。”

　　胤禛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夏夜的风带着荷香吹进来，吹动了帐幔，吹散了烛烟。

　　这一夜，胤禛的手始终握着安陵容的手，十指紧扣，像怕她跑了似的。

　　安陵容在胤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渐渐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胤禛已去上朝了。枕边放着他留下的字条，上面是他刚劲的字迹：“今日朕早些回来，陪你和孩子们用午膳。”

　　安陵容将字条贴在胸口，唇角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