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女子学堂

腊月里的紫禁城，雪一场接着一场。永寿宫的庭院里，宫人刚扫出一条小道，不过半日便又覆上了新白。安陵容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不是内务府的——是胤禛前几日给她的，说是让她帮忙核对外省呈上来的赈灾粮款。

　　矜婳在她脚边的厚毯上玩耍，抓着个彩线球滚来滚去。弘昕安静些，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有模有样地翻着本图画书。两个乳母守在旁边，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娘娘，皇上昨日又宿在养心殿了。”秋月一边研墨，一边轻声说，“这都……这都三个月没进后宫了吧？”

　　安陵容手中的笔顿了顿，在账册上勾了个圈：“前朝事多，皇上忙也是应当。”她抬眼看向窗外，“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北边几个州县都报了雪灾。皇上这些日子，怕是为这事愁着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安陵容抬眼，就见胤禛大步走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面色有些疲惫，眼中却带着见到她时才有的温和笑意。

　　“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安陵容放下笔，起身迎上去。

　　“想你了，就过来看看。”胤禛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可是炭火不够？”说着便吩咐苏培盛，“再添两个炭盆来。”

　　“够的。”安陵容柔声道，拉他在榻边坐下，“皇上今日怎么得空？”

　　“折子批完了，就想着过来歇歇。”胤禛说着，看向她摊在案上的账册，“还在看这个？不是说了不必急，慢慢来就好。”

　　“我闲着也是闲着。”安陵容给他倒了杯热茶，“北边的雪灾……可严重？”

　　胤禛接过茶盏，叹了口气：“几个州县都遭了灾，房屋倒塌，百姓流离。我已拨了赈灾款，让老十三亲自去督办。”他顿了顿，“只是……年年赈灾，年年雪灾，治标不治本。”

　　安陵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胤禛别太忧心。天灾无常，人力有限。能救多少是多少，尽了心就好。”

　　“我知道。”胤禛闭着眼，握住她的手，“只是看着折子上那些灾情，心里总不是滋味。”他顿了顿，“老八今日上了个折子，说要在北边推广暖炕，我觉得可行。等开了春，就让他们着手去办。”

　　“八爷近来很是用心。”安陵容轻声道。

　　“嗯。”胤禛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碎玉轩那边……昨日去了养心殿。”

　　安陵容手中动作未停：“莞嫔身子大好了？”

　　“瞧着是好了。”胤禛语气平淡，“说是给我送亲手做的点心，又说了些诗词文章。”他顿了顿，“我留她用了盏茶，赏了些东西，就让她回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安陵容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抬眼看他：“胤禛……不喜欢她做的点心？”

　　胤禛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不是不喜欢，是……”他斟酌着词句，“是太刻意了。每一句话都像演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我看着，只觉得累。”

　　安陵容心中了然。前世那个让胤禛一见倾心的甄嬛，这一世不是那个钟于情爱的皇上，也没有纯元皇后的滤镜，反倒显得矫揉造作了。

　　“胤禛不喜欢，不去便是。”她轻声道。

　　“我是不想去了。”胤禛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到怀里，“可前朝那些老臣，还有皇后，都盯着我的后宫。我若太久不进后宫，他们又要上折子啰嗦。”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想了想：“那便按规矩来。初一十五去景仁宫，其他时候……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想去。”胤禛低头看她，“我就想在这儿，陪着你，陪着孩子们。”

　　这话说得孩子气，安陵容忍不住笑了，心中一软，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那皇上就常来。臣妾这儿，永远欢迎皇上。”

　　胤禛眼中泛起暖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说不尽的眷恋。良久，他才松开，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容儿……”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雪花纷飞，屋内炭火噼啪作响。矜婳玩累了，爬到母亲脚边，仰着小脸要抱。安陵容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小女儿立刻钻进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婳儿困了。”她柔声道。

　　胤禛接过女儿，轻轻晃着：“朕抱她睡。”

　　他抱着璟婳在暖阁里踱步，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小女儿很快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模样憨态可掬。安陵容看着父女俩，眼中满是温柔。

　　用过午膳，胤禛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便又去了养心殿。他走时答应晚膳回来用，可直到戌时还未见人影。安陵容让秋月去问，回来说皇上还在议事。

　　“主子先用膳吧，别等了。”冬月劝道。

　　“再等等。”安陵容摇头，拿起未做完的针线，“皇上答应了的，一定会回来。”

　　亥时初刻，胤禛终于来了。他一身寒气，见了安陵容便将她搂进怀里：“等久了吧？老八他们刚走。”

　　“我不饿。”安陵容替他解下披风，“你可用过了？”

　　“在养心殿用了些点心。”胤禛握住她的手，“走吧，陪我用些。”

　　两人在暖阁用了晚膳。胤禛吃得不多，却一直给安陵容夹菜，见她碗里堆满了，才满意地笑了。

　　“今日……可是有什么事？”安陵容轻声问。

　　胤禛沉默片刻，才道：“老十三今日提了个想法，朕觉得……可行，我先前也想过。”

　　“什么想法？”

　　“他说，想办个女子学堂。”胤禛看着她，“不是那些教女红绣花的，是真教些东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甚至……医理算术。”

　　安陵容手中筷子一顿：“十三爷怎么想起这个？”

　　“他说，这次查内务府，看到那些被抄家的包衣女子，个个都只会依附父兄，一旦家族倒了，便没了活路。”胤禛语气深沉，“我听着，也觉得有理。女子若有些本事，即便不嫁人，也能养活自己。我记得你也说过，女子不比男儿差。”

　　安陵容心中震动。

　　“胤禛觉得……可行？”她问。

　　“我觉得可行。”胤禛点头，“只是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我想着，先在京郊办个小规模的试试，若成了，再推广。”

　　他顿了顿，看向她：“容儿，你愿意……去教些东西么？”

　　安陵容一怔：“我？”

　　“嗯。”胤禛握住她的手，“你会调香、骑射、琴棋书画、还会管家。这些本事，该传下去。”

　　安陵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良久，她才点头：“好。”

　　胤禛笑了，将她搂进怀里，“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胤禛睡得安稳，许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安陵容却久久未眠，她想着女子学堂的事，想着那些可能因此改变命运的女子，心中一片澎湃。

　　窗外雪还在下，将整个紫禁城装点得银装素裹。而在这个温暖的冬夜里，一颗种子悄然种下，只待来年春日，破土发芽。

　　翌日，消息传来：皇上昨夜又召了莞嫔侍寝。

　　秋月禀报时，声音有些忐忑。安陵容却神色如常，接着绣帕子：“知道了。”

　　“主子……”秋月欲言又止。

　　“怎么了？”安陵容抬眼。

　　“外头都在传，说莞嫔要复宠了。”秋月小声道，“说她昨日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满面春风。”

　　安陵容笑了笑：“一个时辰，能做什么？不过是说说话，用盏茶罢了。”她顿了顿，“皇上若真宠她，不会让她在养心殿待一个时辰就出来。”

　　这话说得秋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啊，若是真宠，该留宿养心殿，或是带回寝宫才是。

　　安陵容将绣帕放下，“走吧，咱们去院子里堆雪人。”

　　院子里，弘昶和弘暟已经在玩了。见母亲出来，两个小家伙兴奋地跑过来：“额娘！和我们一起堆！”

　　“好。”安陵容笑着应下，自己蹲下身，捧起一捧雪。

　　远处，碎玉轩的窗子开着，甄嬛站在窗边，想着路过永寿宫时，庭院里的欢声笑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转身对流朱道：“去打听打听，皇上今日可会来后宫。”

　　“是。”流朱退下。

　　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她不信，凭她的才情容貌，会争不过那个安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