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圆月高悬,将雍亲王府照得一片清辉。毓秀院里,安陵容正抱着四十天的弘暄在廊下看月亮。小家伙已经长开了些,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像极了胤禛,黑亮有神。
“弘暄看,那是月亮。”安陵容轻声说着,“月娘娘在看着咱们弘暄呢。”
弘暄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嘴咧开,露出没牙的笑容。安陵容心中满是柔软,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月匆匆跑进院子,脸色有些发白:“侧福晋,耿格格那边……发动了!”
安陵容心头一紧,连忙将孩子交给乳母:“什么时候的事?可请了太医和稳婆?”
“半个时辰前发动的,太医和稳婆都去了。”秋月喘着气,“可是……可是情况好像不太好,听说胎位有些不正……”
安陵容眉头微蹙。她记得前世听她们说过耿氏生产时很艰难,但这一世她孕期调理得宜,不该如此。除非……
“更衣,我去看看。”她当机立断。
“侧福晋!”陈嬷嬷连忙拦住,“您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产房污秽,您不能去啊!”
“嬷嬷,我只是过去看看,不进去。”安陵容温声道,“王爷子嗣要紧,我过去在外头候着,也算尽一份心。”
陈嬷嬷还想再劝,可看着安陵容坚定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那老奴陪您去。”
耿素月住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胤禛站在廊下,眉头紧锁,李静言、齐月宾、吕盈风都到了,各自站在一旁,神色各异。宜修也刚到,由剪秋扶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见到安陵容,胤禛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快回去歇着。”
“我放心不下。”安陵容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掌心都是冷汗,“耿妹妹怎么样了?”
“胎位不正,有些难产。”胤禛的声音低沉,“太医正在里头施针,希望能把胎位调过来。”
正说着,屋里忽然传来耿素月一声凄厉的痛呼。那声音太过惨烈,让院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胤禛也紧紧握着安陵容的手。
李静言小声嘀咕:“比我生弘时吓人多了。”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稳婆惊慌的声音:“血……出血了!太医!快!”
胤禛脸色骤变,恰在此时,门帘掀开,一个面生的稳婆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水,眼神闪烁不定。她低着头要往外走,却被胤禛喝住:“站住!”
那稳婆浑身一颤,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血水溅了一地。更引人注目的是,从她袖中滚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散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粉末。
太医眼尖,立即上前捡起,捻起一点在鼻尖一闻,脸色大变:“王爷!这是……这是催产药中的虎狼之药!用量稍过便会血崩!”
满院寂静。
胤禛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稳婆:“说,谁指使你的?”
稳婆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是奴婢一时糊涂,想用这药让格格快些生产,奴婢真的没想害格格啊!”
“拖下去,严审。”胤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培盛立即让人将那稳婆拖走。宜修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剪秋却忍不住偷眼看了宜修一眼,这一眼恰好被安陵容捕捉到。
屋里又传来耿素月虚弱的呻吟。太医顾不得其他,转身又进了产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渐渐移到了中天。院里众人谁也没有离开,都在静静等待。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响了起来。
“生了!生了!”稳婆欢喜地喊着,“是个小阿哥!”
然而太医出来时,脸色却并不轻松。他走到胤禛面前,低声道:“王爷,小阿哥是生下来了,可是……胎里不足,身子极弱。耿格格生产时失血过多,伤了元气,往后怕是……”
胤禛闭了闭眼:“尽全力调理。”
“是。”
这时,苏培盛匆匆回来,在胤禛耳边低语几句。胤禛的脸色越来越沉,目光缓缓转向宜修。
宜修捏紧手里的帕子,神情平静:“王爷,可是审出什么了?”
胤禛盯着她,“那人咬死了是自己贪财,收了不明来历的银子,但不松口是谁指使,已经自尽了。”
宜修心里暗自松口气,叹了口气:“是妾身失察,竟让这样的人混进了接生嬷嬷里。妾身有罪,请王爷责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中其他人,最终缓缓道:“福晋治家不严,禁足一月,静思己过。往后府中人事,须得更谨慎些。”
“妾身领罚。”宜修福身,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什么。
剪秋扶着她退到一旁,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内容,只有她们自己明白。
耿素月悠悠转醒。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乳母抱着包裹好的婴儿站在床边,那孩子比弘暄出生时小了一圈,哭声也细弱得多。
胤禛来看她时,耿素月正望着帐顶发呆。
“王爷……”她见到胤禛,眼泪无声滑落,“妾身……妾身无能,没能给王爷生个健康的孩子……”
“别这么说。”胤禛走到床边,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她,“你平安就好。”
他接过孩子,动作比抱弘暄时更加小心翼翼。那孩子在他怀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微弱。
“太医说,需好生调养。”胤禛低声道,“你也是,要好生将养身子。”
耿素月点点头,却忽然道:“王爷……妾身想去圆明园休养。”
胤禛一怔:“圆明园?”
“是。”耿素月的声音虚弱却坚定,“妾身这身子……在府里怕是难养好。园子里清净,空气也好,适合静养。弘昼体弱,也需要个安静环境。”她顿了顿,“妾身知道这不合规矩,也明白后果,但……求王爷成全。”
胤禛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本王准了。”
耿素月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妾身多谢王爷。”
消息传到毓秀院时,安陵容正在给弘暄喂奶。听完秋月的禀报,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神色平静。
“侧福晋不去劝劝吗?”秋月小声问,“耿格格这一去,怕是……”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安陵容淡淡道,“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对自己、对孩子最好。”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时分,胤禛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安陵容让乳母抱走弘暄,亲自为他沏了茶。
“耿妹妹的事,王爷准了?”她轻声问。
“准了。”胤禛接过茶盏,“她说的有道理,在府里确实难养好。”他顿了顿,“那稳婆的事……宜修扫尾太干净,查不到她头上。”
安陵容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王爷心里明白就好。”
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容儿,这府里真像个笼子,谁都在算计,谁都不得自由。”他低声道,“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松快些。”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有我和弘暄陪着您。”
胤禛低头看她,眼中有着温柔的光:“好。”
几日后,耿素月带着弘昼启程前往圆明园。安陵容没有去送,只让秋月送了些滋补药材过去。倒是李静言和吕盈风去送了,回来后唏嘘不已。
“耿妹妹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李静言叹道。
吕盈风却看得通透:“回来做什么?在园子里清清静静的,不比在这府里强?”
齐月宾依旧沉默。
宜修禁足期满后,依旧温婉持家,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年关。
毓秀院里,弘暄已经会翻身了,躺在暖炕上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安陵容坐在一旁缝制冬衣,胤禛则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玩。
“容儿,过了年,我带你去庄子上住几日。”胤禛忽然道,“就咱们一家三口。”
安陵容抬头,眼中漾开笑意:“好呀,弘暄还没见过庄子呢。”
“他见了定会喜欢。”胤禛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抛了抛,引得弘暄咯咯直笑,“庄子里有马,有狗,有田野,等他再大些,我带他去骑马。”
“王爷现在就想着骑马了?”安陵容笑问。
“自然要想着。”胤禛将孩子递给她,自己在她身旁坐下,“我要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明理,教他如何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安陵容靠在他肩上,怀中抱着孩子,心中满是安宁。窗外飘起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