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九月初三。
秋日的雍亲王府,菊花开得正好。毓秀院里,安陵容正陪着快一岁多的弘暄学走路。小家伙已经能踉踉跄跄走上几步了,此时正扶着她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布老虎。
“来,弘暄,到额娘这儿来。”安陵容退后两步,张开手臂。
弘暄咧嘴一笑,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才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安陵容连忙上前接住,将他抱进怀里。
“我们弘暄真厉害!”她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就在这时,秋月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侧福晋……前院传来消息,说是……年侧福晋进府了。”
安陵容抱着弘暄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她将孩子交给乳母,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菊花开得金灿灿一片。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年世兰,那个在前世让她又怕又妒的女子,终于还是来了。
但是这世,一切都不同了。
“听说,”冬月在一旁小声补充,“规格和您当初进府时一样,也是八抬大轿,一百二十抬嫁妆。这会儿正在前院拜堂呢。”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她想起前世听说的年世兰进府时的盛况——那时的自己只是个卑微的答应,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宫里明艳照人的女子,心中满是羡慕和酸楚。
可这一世,她是安佳氏的嫡女,是雍亲王亲自求娶的侧福晋,是弘暄的额娘。她有底气,也有资格,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爷呢?”她轻声问。
“在前院主持婚仪。”秋月顿了顿,“听说……今夜要宿在年侧福晋那儿。”
安陵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说不介意是假的,可她知道,这是胤禛不得不做的事——年羹尧的妹妹,他需要拉拢,需要安抚。
“知道了。”她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弘暄该睡午觉了,带他去吧。”
乳母抱着弘暄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安陵容一人。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再是前世那个战战兢兢的安答应,而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眉宇间有着沉淀后的温润光华。
她拿起胤禛送的那枚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安定。
这一夜,毓秀院里早早熄了灯。安陵容躺在床上,却久久未能入睡。她能想象前院的红烛高燃,能想象年世兰的明艳笑容,也能想象胤禛……不得不展现的温柔。
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间。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她警觉地坐起身。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映出胤禛挺拔的身形。
“胤禛?”安陵容愣住了,“你怎么……”
“来看看你。”胤禛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夜露的湿气,“睡了吗?”
“还没。”安陵容轻声应着,借着月光仔细看他。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可眼中并无半分喜色,反而有着她熟悉的疲惫。
“前院的婚仪……结束了?”
“嗯。”胤禛淡淡应了一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动作有些急切,手臂收得很紧,“容儿,让我抱抱你。”
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酸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她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王爷今日辛苦了。”她轻声说。
“是啊,辛苦。”胤禛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演戏演了一整天,笑得脸都僵了。”
安陵容抬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那就不演了。在这儿,胤禛可以做自己。”
胤禛深深看着她,眼中有着她读不懂的情绪。许久,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这个吻带着酒气,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的心意。
“容儿,”他在她耳边低语,“你知道吗,今日拜堂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你进府那日,也是这样的大红嫁衣,可你不一样……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安陵容心头一热,环住他的腰:“胤禛……”
“别说话,”胤禛打断她,“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才松开她。他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我得走了。”
安陵容点头,眼中有着理解:“王爷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你……”胤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她额上重重印下一吻,鼻尖贴着安陵容的鼻尖厮磨着,许久,“等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外,只余一室清冷的月光。
安陵容躺回床上,掌心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府里又多了一个女人,一个注定不会安分的女人。
但她也知道,胤禛的心在她这里。
翌日清晨,安陵容按规矩去给宜修请安。景仁院正厅里,众人都到了。李静言正小声跟吕盈风说着什么,见到安陵容进来,连忙使了个眼色。
安陵容会意,目光落在主位下首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侧福晋的位置,与她平起平坐。
正想着,外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着玫红色旗装的女子款款而入。她生得极美,明眸皓齿,眉宇间带着天生的骄傲。正是年世兰。
“给福晋请安。”年世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悦耳。
宜修笑着让她起身,又一一介绍众人。年世兰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在安陵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就是安姐姐吧?”她笑着走到安陵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婉可人。”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安陵容起身还礼,神色平静:“年妹妹过奖了。”
“可不是过奖。”年世兰在她身旁坐下,身上的玫瑰香浓郁扑鼻,“听说安姐姐是安佳氏的嫡女,父亲是东北总督?真是好家世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安陵容淡淡一笑:“家父蒙皇上器重,为朝廷效力罢了。倒是年妹妹,兄长年大将军威震西北,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年世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谦虚道:“兄长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请安过后,众人陆续离开。年世兰却叫住了安陵容:“安姐姐且慢。”
安陵容停步转身:“年妹妹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年世兰走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只是想着,咱们都是侧福晋,往后该多亲近亲近才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听说王爷极宠爱姐姐,连生了小阿哥也是整日往毓秀院跑。妹妹初来乍到,还要多向姐姐请教,如何讨王爷欢心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挑衅。安陵容神色不变,只温声道:“年妹妹说笑了。王爷待后院的姐妹都是一样的,只要安分守己,做好本分,王爷自然会看在眼里。”
年世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正要再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苏培盛的声音:“年侧福晋,王爷请您去前院一趟。”
“王爷叫我?”年世兰眼中一亮,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那我先告辞了,安姐姐。”
她说着,转身快步离去,玫红色的裙摆在秋风中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安陵容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侧福晋,”冬月小声道,“这位年侧福晋……瞧着不好相与。”
“无妨。”安陵容转身往回走,“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便是。”
回到毓秀院,弘暄刚睡醒,正咿咿呀呀地要抱。安陵容接过孩子,心中的那点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弘暄,”她亲了亲儿子的小脸,“额娘有你就够了。”
这日午后,安陵容正在教弘暄认字,外间忽然传来喧哗声。秋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侧福晋,年侧福晋来了,说是……来拜访您。”
安陵容放下手中的字卡:“请进来吧。”
不多时,年世兰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水红色常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身后丫鬟捧着几个锦盒,显然是带来的礼物。
“安姐姐,”年世兰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过,“妹妹来叨扰了。”
“年妹妹客气了。”安陵容起身相迎,让秋月上茶。
年世兰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安陵容手中的字卡上:“安姐姐在教小阿哥认字?真是用心呢。”她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给小阿哥玩的。”
盒子里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手镯,还有一支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安陵容只看了一眼,便温声道:“年妹妹破费了。只是孩子还小,戴不得这些金器,妹妹还是收回去吧。”
年世兰笑容微僵:“安姐姐是嫌弃妹妹的礼物不够好?”
“不是嫌弃,”安陵容摇头,“只是孩子肌肤娇嫩,金器沉重,戴着不舒服。再者,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孩子穿戴太过招摇,反倒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礼物,又点明了规矩。年世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笑着将锦盒盖上:“是妹妹考虑不周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安陵容:“说起来,妹妹进府这几日,王爷待妹妹极好。昨儿赏了一对南珠耳坠,今儿又送了一匹云锦,说是让妹妹做衣裳。”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发,露出耳上那对拇指大的南珠耳坠,“安姐姐看,这东珠可还好?”
那南珠确实极好,圆润莹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陵容只看了一眼,便点头道:“极好,配年妹妹正合适。”
年世兰见她不接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又笑道:“王爷说,妹妹性子活泼,像这南珠一样耀眼。他还说,往后要常来妹妹院里,听妹妹弹琴唱歌呢。”
安陵容神色依旧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逗弄怀中的弘暄。
年世兰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声音里带了几分尖锐:“安姐姐这是……不高兴妹妹得宠?”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年妹妹多心了。王爷待妹妹好,是妹妹的福气,我为何要不高兴?”她顿了顿,“倒是妹妹,初来乍到,该多去福晋那儿请安,与其他姐妹多走动才是。整日惦记着宠爱,反倒落了下乘。”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如针。年世兰脸色变了变,正要反驳,安陵容怀中的弘暄忽然“哇”地哭了起来。
“年妹妹见谅,孩子怕是饿了。”安陵容站起身,下了逐客令,“我得带他去吃奶,就不留妹妹了。”
年世兰只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冷笑一声:“安姐姐如今是得意,可这王府里的宠爱,从来都是风水轮流转。姐姐可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
安陵容抱着孩子,神色淡然:“年妹妹说得是。不过比起宠爱,我更珍惜我的孩子。毕竟,”她顿了顿,眼中有着深意,“宠爱会变,可孩子永远是自己的孩子。”
年世兰愣住,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秋月忍不住道:“这位年侧福晋,也太嚣张了!”
“无妨。”安陵容轻轻拍着怀中的弘暄,“她嚣张她的,咱们过咱们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菊花,心中一片澄明。她有了胤禛的真心,有了弘暄,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年世兰再嚣张,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只是……想起昨夜胤禛的那个拥抱,那个吻,她心中还是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