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初为人母

康熙五十一年，四月二十二。

　　暮春的风里带着丁香花的甜香，毓秀院里草木葱茏，一派生机勃勃。安陵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九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越发不便，却依然保持着每日在院中散步的习惯。

　　这日午后，她刚走了两圈，忽然觉得腹中一阵抽紧。起初只是隐隐的，像月事来时的坠胀感，她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孩子踢得重了些。可回到屋里坐下不久，那阵紧又来了，这次更明显，持续时间也更长。

　　“秋月，”她轻声唤道，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去请陈大夫来。”

　　秋月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应声去了。不多时，陈大夫匆匆而来，诊脉后神色一肃：“侧福晋，这是要发动了。老朽这就去通知王爷，再请稳婆来。”

　　屋里顿时忙碌起来。冬月连忙扶着安陵容躺下，陈嬷嬷则指挥着下人们准备热水、布巾、剪刀等物。安陵容躺在床上，感受着阵痛一波波袭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却异常平静。

　　前院书房里，胤禛正与几位幕僚商议漕运改革之事。苏培盛匆匆而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胤禛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诸位先回，改日再议。”

　　幕僚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告退。胤禛大步走出书房，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发动的？可请了太医？稳婆到了没有？”

　　“回王爷，陈大夫已经在了，稳婆也派人去请了。”苏培盛小跑着跟上，“侧福晋此刻还好，只是刚开始阵痛。”

　　胤禛的脚步更快了。他几乎是跑着进了毓秀院，一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王爷！”秋月冬月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怎么样？”胤禛的目光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容儿她……”

　　“侧福晋还好，稳婆说产道开得顺利。”陈嬷嬷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王爷别急，侧福晋身子养得好，定能平安。”

　　胤禛却听不进去。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纱隐约能看见屋里晃动的身影。安陵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苏培盛，”他沉声道，“去太医院，把刘太医请来。他是妇科圣手，让他来坐镇。”

　　“嗻！”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屋里的呻吟声时高时低，胤禛在廊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他经历过宜修、柔则、李静言生产，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焦灼不安。那时他守在门外，更多是出于责任和礼数，而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为屋里那个人担忧。

　　正院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宜修正与剪秋对账，听到丫鬟禀报，手中的算盘顿了顿。

　　“发动了？”她抬起眼，神色平静，“知道了。”她放下算盘，站起身，“更衣，本福晋过去看看。”

　　“福晋，”剪秋低声道，“您最近身子也不好，不如……”

　　“她是王爷的侧福晋，如今生产，我这个嫡福晋若不去，传出去像什么话。”宜修淡淡道，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不多时，李静言、吕盈风等人也陆续到了毓秀院。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女眷们聚在廊下，小声说着话，目光却都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耿素月也来了，她身子已经八个多月，行动略显笨拙。见到胤禛，她连忙行礼，脸上有着真切的担忧：“王爷，侧福晋她……”

　　“在里头。”胤禛的声音有些哑，“你身子重，不必在这儿等着，回去吧。”

　　“妾身想等侧福晋平安生产。”耿素月坚持道，“侧福晋待妾身好……”

　　正说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胤禛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推门进去，却被陈嬷嬷拦住：“王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

　　“让开！”胤禛的声音冷厉。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清脆有力，划破了院中的紧张气氛。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

　　胤禛怔在原地，仿佛没听清。直到屋里又传来稳婆的声音：“恭喜侧福晋！恭喜王爷！是个健康的小阿哥！”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还弥漫着血腥气，安陵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颊边，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碰就碎。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正温柔地看着稳婆手中那个包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儿。

　　“容儿……”胤禛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的声音是抖的，眼中有着安陵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心疼。安陵容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摇头：“不疼了……王爷看看孩子……”

　　稳婆连忙将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红扑扑的脸，眼睛还闭着，小嘴却一抿一抿的。胤禛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手臂僵硬地托着那个柔软的小生命，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胤禛看着怀中的婴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好小……”

　　安陵容轻声说，眼中满是温柔，“王爷抱近些，让我看看。”

　　胤禛将孩子抱到她面前。安陵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别哭。”胤禛空出一只手，为她擦去眼泪，“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

　　安陵容点头，却止不住眼泪。这是她和胤禛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这一世全新开始的最好证明。

　　外间，宜修等人已经听到了消息。和安陵容交好的真心为她高兴，关系一般的喜悦只浮于表面。宜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她看向屋里，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胤禛蹲在床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安陵容的手，那样温柔，那样专注，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王爷将她看得太紧了，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既然侧福晋平安生产，本福晋就放心了。”宜修淡淡道，“剪秋，把准备好的贺礼留下，咱们回去吧。”

　　“是。”

　　其他女眷也陆续离开。

　　屋里，胤禛终于将孩子交给了乳母。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握住安陵容的手，目光一刻也不离她的脸。

　　“容儿，”他低声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安陵容摇头，眼中有着满足的笑意，“能为王爷生下孩子，是我的福气。”

　　胤禛低头，在她额上印下深深一吻。这个吻带着颤抖，带着后怕，也带着无尽的珍视。

　　“你知道吗，”他在她耳边低语，“刚才在外头，听见你疼，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恨不得替你疼。”

　　安陵容心头一热，握紧了他的手：“都过去了，王爷。现在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健康的阿哥。”

　　“嗯。”胤禛直起身，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你想给他取什么名字？”

　　安陵容想了想：“‘暄’字如何？日光温暖，希望他一生光明温暖，无灾无难。”

　　“弘暄。”胤禛轻声念着，“好，就叫弘暄。爱新觉罗·弘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提笔写下“弘暄”二字。字迹刚劲有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等满月时，”他回身看着安陵容，“我亲自为他上玉牒。”

　　安陵容眼中又泛起泪光。上玉牒是宗室子弟正式入籍的大事，通常由宗人府办理。胤禛亲自操办，足见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夜深了，乳母抱着吃饱睡着的弘暄去了隔壁。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胤禛没有离开，而是和衣在安陵容身边躺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无比安心。

　　“胤禛，”她轻声说，“咱们有儿子了。”

　　“嗯。”胤禛的手臂收紧了些，“容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我身边，”他在她耳边低语，“谢谢你给我生儿育女，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美好的感情。”

　　安陵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紧紧回抱他，脸颊依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新生的弘暄在隔壁安睡，他的父母相拥而眠。这一刻的安宁与幸福，是前世安陵容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此刻，她真实地拥有着。

　　翌日清晨，毓秀院里洒满阳光。弘暄的啼哭声清脆响亮，乳母抱着他来吃奶。安陵容靠在床头，看着怀中努力吮吸的小小人儿，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胤禛早早就来了，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吃得真用力。”他轻声说。

　　“是啊，”安陵容笑着抬头，“将来定是个健壮的孩子。”

　　胤禛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弘暄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张开，握住了他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容儿，”胤禛低声道，“我们有家了。”

　　真正的家，有心爱的人，有可爱的孩子，有相守的温暖。

　　安陵容点头，眼里充满笑意：“嗯，我们有家了。”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相视而笑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