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结尾，毓秀院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初秋时更加馥郁，丝丝缕缕缠绕在檐角廊下。安陵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四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原本纤细的身形丰腴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光。
这日午后，胤禛处理完前院的公务，踏进毓秀院时，正看见安陵容坐在廊下的摇椅里晒太阳。她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却没有看，而是闭着眼睛，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秋日暖阳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吹过，几片桂花飘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整个人散发着安宁祥和的气息。
胤禛站在月洞门边看了许久，才放轻脚步走过去。他弯腰拾起落在她脚边的一片桂花，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在这儿睡着了？”
安陵容睁开眼，见是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没睡，只是晒着太阳，觉得舒服。”她说着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坐着吧。”胤禛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今日可好？孩子闹不闹你？”
“好着呢。”安陵容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今日格外安静，许是知道阿玛要来，在装乖呢。”
胤禛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秋衫传来。他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仿佛怕碰坏了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容儿，”他低声道，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你说，他会长得像谁？”
安陵容歪头想了想：“若是个阿哥，就像你，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若是个格格，就像……”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像你小时候？”
胤禛失笑：“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猜的。”安陵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如今这样好看，小时候定是个漂亮娃娃。”
这话说得俏皮，胤禛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油嘴滑舌。”
两人正说笑着，安陵容忽然“呀”了一声，握住胤禛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胤禛立刻紧张起来。
“他……他动了。”安陵容眼中闪着惊喜的光，拉着他的手在腹部轻轻移动，“这儿，王爷感觉到了吗？”
胤禛屏住呼吸，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小鱼吐泡泡般的触感。很轻，却真真切切。他的眼睛蓦地睁大，脸上露出一种安陵容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狂喜、不知所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胎动。”安陵容笑着看他，“胤禛，孩子在跟您打招呼呢。”
胤禛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奇妙的感觉。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更加轻柔地抚摸，眼中渐渐涌起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在动。”他喃喃道，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容儿，他在动。”
安陵容看着这个平日里冷峻威严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般惊喜无措，心中涌起无限暖意。她覆上他的手，与他一同感受腹中小生命的动静。
“胤禛，”她轻声说，“您给孩子读首诗吧，他听得见的。”
胤禛愣了愣：“读诗？”
“嗯。”安陵容点头，“陈嬷嬷说，孩子在腹中时就能听见声音。你读书给他听，他将来定是个聪慧的。”
胤禛看了看她手中的《诗经》，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他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僵硬地开始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得有些生涩，显然不习惯做这样的事。可渐渐地，声音柔和下来，低沉悦耳的男声在秋日暖阳中缓缓流淌。
安陵容靠在摇椅里，闭着眼听着。他的声音很好听，念诗时带着特有的韵律，让她觉得无比安心。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一首《关雎》念完，胤禛合上书，看向她：“怎么样？”
“好听。”安陵容睁开眼，眼中满是笑意，“王爷念得真好。”
胤禛唇角微扬，将书放在一旁，伸手为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你喜欢听，我以后常念。”
“那孩子可有福了。”安陵容笑道，“将来出生，定是满腹经纶。”
两人又说了会话，秋月端了茶点来。是刚出炉的桂花糕和温热的杏仁茶，香气扑鼻。胤禛亲自为安陵容倒了茶，又挑了块最小的桂花糕递到她唇边。
“尝尝，膳房新做的，说是用了今年第一茬桂花。”
安陵容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软糯，桂香浓郁。“好吃。”她点头，也拈了一块递给他，“王爷也尝尝。”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一碟糕点，又喝了茶，这才起身在院中散步。胤禛始终握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时不时问她累不累。
毓秀院不算大，却布置得精致。穿过月亮门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竹林边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里头养着几尾红鲤，此刻正悠闲地游来游去。
“等孩子大些，”胤禛看着池塘，忽然道，“可以在这儿给他搭个秋千。”
安陵容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孩子坐在秋千上，咯咯笑着，他们在后面轻轻推着。阳光洒下来，一切都是暖的。
“好啊。”她轻声应着，将头靠在他肩上。“再迁株紫藤花过去。”
“好。”胤禛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两人在池塘边站了许久，看鱼儿嬉戏，看竹影摇曳，看天光云影缓缓移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屋里。晚膳已经备好，都是清淡可口的菜式。胤禛亲自为安陵容盛了碗鸡汤，又细细挑去浮油，这才递给她。
“不必这样，”安陵容接过碗，眼中有着无奈的笑意，“我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
“你现在比瓷娃娃还金贵。”胤禛正色道，又为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多吃些，你如今是两个人。”
用罢晚膳，胤禛没有立刻离开。他让人搬了张矮几到榻前，就在安陵容身边处理起公文来。安陵容靠在软枕上做针线，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心中满是安宁。
烛火噼啪，秋虫鸣叫，屋里一片静谧。胤禛批阅公文时神情专注，眉宇间有着惯常的冷峻。可每当安陵容动一下，或是轻轻叹息一声，他便会立刻抬眼，关切地问一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有，”安陵容总是摇头，递上一杯温茶，“王爷歇歇眼睛。”
如此往复，直到夜深。
安陵容有些倦了，手中的针线渐渐慢下来。胤禛见状，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绣绷。
“困了就睡。”他低声道，扶着她躺下，又为她盖好被子。
“你还要忙么？”安陵容迷迷糊糊地问。
“不忙了。”胤禛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墙角一盏小灯，“陪你。”
他褪去外袍，在她身边躺下，很自然地将她拥入怀中。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仿佛在守护着最重要的珍宝。
“胤禛，”安陵容在他怀中轻声唤，“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喜欢这个世界么？”
“会的。”胤禛吻了吻她的发顶，“有我们爱他，他一定会喜欢。”
“那……”安陵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咱们要一直这样好，好不好？”
“好。”胤禛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些，“一直这样好。”
安陵容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胤禛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安睡的容颜，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她唇边幸福的浅笑。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唇边流连。这个女子，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安危，她的喜怒，她腹中的孩子，都牵动着他的心。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要给她最好的，想要与她共度余生。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胤禛低头，在安陵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一夜，毓秀院里一片祥和。而同一轮明月下，正院里，宜修坐在灯前，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福晋，夜深了，歇息吧。”
宜修抬眼，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王爷……今日又宿在毓秀院？”
剪秋低下头：“是。”
“呵……”宜修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好，很好。”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我输了，输得彻底。”
“福晋……”
“不必说了。”宜修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明月，“从今往后，咱们走着瞧。”
她说得平静，可剪秋却看见，她扶着窗棂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而毓秀院里，胤禛在安陵容身边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口中含糊地喊着“阿玛”。
他笑着张开双臂，将孩子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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